晚秋時光
嵐峴山秋意漸深，山間木葉層層染金，楓紅疊著杏黃，錯落鋪遍連綿峰巒。清寒山風緩緩掠過林梢，捲起漫天碎葉，簌簌落響纏綿不絕，落在青石山道、硃紅廊簷，也落在七位少年弟子尋常溫柔的日常裡。自同心橋刻名，山中氣氛便悄然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繾綣，將所有歡喜、酸澀、隱忍的情愫，都藏在山間朝夕相伴的細碎日常中，慢熬成獨屬於嵐峴他們的溫柔牽絆。
清霄殿後側的聽竹軒常年清靜，竹影婆娑，清風穿竹簌簌作響，落得滿庭細碎竹聲。江望月素來散漫無拘，不愛靜坐苦修，常斜倚在蒼竹掩映的青石上，膝頭隨意擱著一隻瑩潤白玉蠱罐，指尖漫不經心撥弄罐口玉紋，慢悠悠逗弄裡頭蜷著身子的溫順靈蠱。他往日最愛串著各峰打趣同門、嬉笑玩鬧，半點靜氣也無，可如今大半心神都斂了嬉皮，目光溫溫黏在身側撫琴的那人身上，捨不得移開半分。溫清弦常擇此處靜坐撫琴，素白衣袂垂落石案邊，墨髮鬆鬆挽起幾縷，餘下隨晚風輕揚。指尖輕撚琴絃，泠泠琴音潺潺漫開，清越柔和，恰好撫平山間所有浮躁塵囂。一曲終了餘音繞竹，江望月早已起身，遞上一盞溫得恰好的桂花蜜茶，指尖不經意間相觸，微涼與溫熱相撞，二人皆是身形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羞意，隨即眉眼彎彎相視一笑，萬般情愫盡在不言之中。
日頭斜斜漏過竹枝，灑下斑駁碎光，晚風褪去白日燥熱，添了幾分綿軟涼意。日頭斜斜漏過竹枝，灑下斑駁碎光。江望月一時興起，忽然拉過溫清弦在青石旁坐下，從袖中摸出一支研磨好的黛粉花鈿，笑得散漫又狡黠：“整日見你肆意散漫，眉眼張揚桀驁，素來素淨無飾。橫豎此刻無事，你且靜坐，讓我在你臉上隨意描畫幾筆，試試別樣模樣？”這樣的場景已經不下數十次，但每每溫清弦提出時，江望月的都會耳根微微泛紅，卻拗不過她眼底的期待，只得輕輕頷首，閉目任由她俯身湊近。待妝容落定，待花鈿妝容穩穩落定，溫清弦熟門熟路想起舊事，轉身便從竹邊常設的木匣裡，取出那一襲月白繡竹羅裙。那裙襬繡著細碎銀竹紋，質地輕薄柔軟，本就是她早早特意為他尋來、日日妥帖收好，專等著這般時候讓他換上。她眉眼淡淡，藏著經年累月慣有的淺淡笑意，語氣溫柔又自然，全無半分生疏：“我瞧這衣裙最襯你膚色風骨，也合你性子，換上我瞧瞧？”待他緩步走出屏風，疏疏竹影落在素色紗裙上，銀竹紋路隨步履輕輕流轉。原本桀驁張揚的少年意氣，糅合衣裙自帶的溫婉清潤，一半桀驁，一半清雅，瀲灩奪目，分外動人。溫清弦看得微微失神，素來清冷平淡的眼底，盛滿了早已習慣卻依舊忍不住動容的柔和與驚豔，輕聲嘆道：“果然好看。”江望月身中蠱根纏體，平日裡全靠玉蠱罐壓制，偶有蠱氣翻湧、經脈滯澀之時，最是難熬。溫清弦素來生性怕蟲，見了各色靈蠱便心生怯意，更別說踏入陰溼荒林尋藥草、覓靈泉來調理蠱蟲。可她知曉蠱毒於江望月是經年牽絆，縱是心底厭惡懼怕，卻依舊默默放在心上。每每入夜，她偷偷獨自去往嵐峴山深處的幽澗，只為尋那些專治蠱毒的珍稀靈草。山間夜路溼滑難行，四下幽深靜謐，她素來怕蛇蟲鼠蟻，卻次次強壓心底懼意，步步謹慎，小心翼翼將靈草採擷而歸，她便細心分揀、逐一炮製，慢火熬成一碗清苦藥湯，日日遞到他跟前，再三叮囑按時服下，好生慢慢調理體內盤踞的蠱息。只是她不知的是每次身後總有一道身影悄悄跟隨，隱於暗處，一路護她安穩。
山道石階、練劍坪旁，總能聽見清脆的拌嘴爭執聲，素來是蘇念與厲燼無疑。蘇念性子綿軟溫和，卻偏偏對執拗剛烈的厲燼不肯退讓半分，常常嗔怪他行事魯莽、衝動易怒；厲燼天生火爆性子，嘴上從不饒人，總梗著脖子反駁她太過心軟、優柔寡斷。二人每日總要為些許小事爭執不休，或是練劍時招式對錯，或是採藥時選錯靈草，又或是休憩時爭搶一處向陽青石，吵得面紅耳赤，活像一對水火不容的冤家。可旁人皆能看穿其中隱晦的情愫：爭執過後，厲燼會彆扭地別過臉，餘光卻不受控制地追著蘇唸的身影，目光執拗又滾燙；蘇念也會下意識抬手撫平被風吹亂的鬢髮，悄悄側目偷看他挺拔的背影，懵懂的心思纏纏繞繞，藏在每一次口是心非的爭吵裡，青澀又純粹。蘇念不知曉的是清冷孤傲、嘴硬心軟的厲燼，藏著一份笨拙又滾燙的心意。他偶然一次隨眾人山間漫步，聽見蘇念輕聲讚歎春日桃花灼灼，溫婉爛漫，便默默記在了心底。蘇念偏愛柔和素淨的花色，尤愛桃花淡雅溫婉，此事她未曾刻意提起，不過隨口一語，卻被厲燼牢牢刻在心裡。入秋之後，木葉雕零，百花漸謝，再無盛放繁花。每至夜深人靜，同門盡數安歇，厲燼便會獨自攜帶花苗與靈土，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悄然去往靈溪下游一處避風的向陽谷地。此地溪水環伺，土質鬆軟，光照適宜，最適合桃樹生長。他不通培植之術，便笨拙翻閱宗門古籍，一點點摸索養護之法；平日裡握劍焚邪、力道剛猛的手掌，此刻小心翼翼捧著嬌嫩花苗，動作輕柔得不敢用力。月色涼薄，灑落溪岸，少年孤身一人，蹲在清冷夜風裡，一鏟一鏟翻土，一株一株栽種。指尖沾滿泥土，掌心被石子磨出細微紅痕，荒火體質自帶的燥熱，在微涼秋夜裡盡數收斂，只剩滿心虔誠與隱秘期許。他從不讓旁人撞見，日日深夜打理，引水澆灌、驅蟲護苗，默默照料著這片專屬蘇唸的桃花林。他不懂浪漫溫柔，不會甜言蜜語，唯有一腔直白熾熱的心意。他知曉蘇念喜歡，便想為她在這山中，埋下一整個春日的爛漫花海。待到來年暮春，溪水潺潺，桃花漫野，滿樹粉白灼灼盛放，清風拂過便落英紛飛，鋪滿整條溪岸。厲燼時常栽種完畢後，獨自立在空蕩的溪谷間，望著一排排整齊栽種的桃樹苗，沉默佇立片刻。他不會告訴任何人，更不會讓蘇念知曉，只願待到花開之時，讓她偶然撞見這片漫山桃花，能眉眼彎彎、心生歡喜便足夠。風又掠過靈溪水面，漾開層層漣漪。少年藏在秋夜裡的隱秘心事，連同溪邊紮根的桃樹，一同埋入溫潤泥土之中，無人窺探，無人知曉。唯有山間清風、天上明月，見證著這份笨拙隱忍、純粹熾熱的偏愛。厲燼先天根基便差人一截，稍有不慎便極易走火入魔。他性子要強，從不願將自身孱弱露於人前，半句苦楚也不肯對外提及。每到夜深人靜，旁人皆安歇之時，他便獨自尋一處僻靜角落咬牙苦修，常常修為逆行、經脈灼痛，強忍到喉頭腥甜翻湧，嘴角溢位血絲，也只是默默擦去，不肯叫人瞧見半分狼狽。這一切，蘇念都靜靜看在眼裡，半點不曾對外聲張。她本是純水系靈根，暗自尋了幽寒水澤，日日以自身水系靈力溫養，特意為他培植一株冰蓮。只要服下便能彌補先天的不足。
後山禁林禁制旁，常年立著一道清瘦沈靜的身影。顧長寧素來內斂寡言，他曾藏著對蘇唸的滿腔熾熱的私心愛慕，如今卻盡數收斂，不露半分痕跡。往日里的愛念，早已化作無聲穩妥的守護。他日日巡查山門禁制，修補陣眼破綻，將嵐峴山每一處薄弱之地熟記於心。偶爾同門齊聚，他待人溫和有度，進退得體，笑意清淡疏離，唯獨目光掠過某道身影時，會轉瞬柔和，而後迅速壓下眼底波瀾，將那份無法言說的心意，妥帖藏於層層陣法與寂靜山林之中，不求回應，只求歲歲相守、平安相伴。
劍坪之上，寒芒歲歲流轉。沈清辭劍心純粹，常年在此靜心練劍，白衣颯颯，劍光如霜，每一式都端方規整，沈穩利落。顧長安常常獨自立於不遠處的老松之下，默然凝望練劍之人，不打擾、不言語。秋風掀起她的衣袂，眼眸澄澈透亮，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繾綣愛意。她從不願宣之於口，只是默默追隨，看他晨起揮劍，伴他月下悟道，將一份深情藏在靜默凝望裡，安靜又綿長。
七人羈絆糾纏，歡喜與酸澀交織，坦蕩與隱忍相融。山間歲月緩慢流淌，一派安然靜好。簷角靈鈴日日被山風拂動，清越鈴聲漫過幽深山谷；靈溪流水潺潺不息，溪水終年澄澈透亮，水底卵石光潔圓潤，岸邊草木四季常青。這座不染塵囂的仙山，彷彿永遠不會沾染血腥災禍，永遠留存著這般溫柔平和。
可唯有云衍，自始至終清醒地站在風暴中心。清霄殿常年雲霧不散，他靜坐於白玉石臺之上，素白道袍不染塵埃，面容清逸淡漠，指尖卻輕輕捏著一枚通透蓮瓣。蓮瓣色澤斑斕，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流轉，光暈溫潤，正是世間極為罕見的七彩蓮。蓮香清淡幽遠，縈繞在他周身，帶著一絲微弱又神聖的治癒靈氣。這株七彩蓮，並非他尋遍山海所得。那是在收錄蘇念和沈清辭不久後，夜半月沈，山霧濃郁。他立於山巔觀星，天際靈光墜落，一道朦朧光影悄然落在嵐峴山邊界。一男一女兩道身影踏霧而來，女子一襲墨色紗裙，臉上覆著一層輕薄如煙的面紗，眉眼輪廓溫婉絕美，眸光流轉間藏著道不盡的覆雜情緒。她身側立著一位黑衣男子，身姿挺拔，氣場冷冽，視線落在雲衍身上之時，不加掩飾的盛滿敵意，如同看待宿世情敵。雲衍素來清冷寡淡，待人疏離，從未與人結下私情糾葛，彼時亦不明緣由，此刻見狀，眉心微斂，心底滿是費解。未等他開口問詢，女子已然緩步上前，音色輕柔空靈，不似凡塵之人：“知曉掌門常年尋覓七彩蓮，這一朵，便贈予你。”說罷素手輕抬，一朵含苞未放的七彩蓮懸浮於掌心，蓮瓣流光溢彩，七色暈紋層層流轉，溫潤澄澈。雲衍素來淡漠沈靜的眼眸驟然一亮，眸底翻湧著清晰的驚詫，甚至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欣喜。七彩蓮世間難尋，他踏遍山海苦苦尋覓數年，杳無音訊，未曾想竟在此刻意外得之。他壓下心底起伏，語氣謙和有禮：“多謝姑娘慷慨饋贈，不知二位尊姓？”
女子眸色微動，語氣縹緲淺淡，像是刻意模糊身份：“不過是故人。”僅此二字，界限分明，不願多言過往。雲衍通透知禮，見對方不願道明身世，便預設為是師門先輩舊識，不再執意深究追問。贈蓮已畢，女子轉身便要隨黑衣男子離去，身姿輕盈如煙，即將消融在濃稠山霧之中。可腳步未行數步，她忽然駐足，默然折返回身。晚風撩動她裙襬，空靈嗓音漫散在夜色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沈重：“上古封印鬆動，濁氣外洩，天下邪祟逐年暴漲。不久之後，整座嵐峴山將迎來滅頂血災。”雲衍眸光微凝，神色依舊平靜，卻指尖微僵：“何時？”“十年之內”女子眸光落在他臉上，眼神覆雜難言，摻雜著隱忍的愛慕、難掩的不捨，還有一絲綿長厚重的親情羈絆，層層疊疊，纏纏繞繞，讓雲衍全然看不懂，“我可帶你去往虛荒之境，那裡與世隔絕，不受封印崩塌牽連，可保你平安無虞，躲過這場浩劫。”身側黑衣男子冷嗤一聲，目光沈沈，始終帶著戒備與不悅，一言不發，卻死死盯著雲衍，彷彿只要他點頭應允，便會生出無限事端。雲衍垂眸，看向掌心潔白通透的蓮瓣，淡淡反問：“我走了，整座嵐峴山弟子該如何？”女子沉默片刻，語氣輕緩卻殘酷：“天地浩劫，人力微薄，你護不住。雲衍，你本就不屬於這裡。”他微微抬眼，清淺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弟子居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不可察覺的弧度，清冷又溫柔：“我若離去，無人護他們。”“你執意要留？”女子語氣染上一絲無奈與惋惜。“我是嵐峴山主，是他們唯一的師尊。”雲衍將七彩蓮收好，語氣平淡卻堅定，女子望著他決絕的側臉，眸底情緒翻湧，最終盡數歸於沈寂。二人身影轉瞬消散在濃霧之中，來去匆匆，不留痕跡。唯有那一抹覆雜繾綣的目光，縈繞在雲衍腦海，久久不散。他始終不解，那陌生女子為何對自己抱有這般厚重又繁雜的情愫，更不懂那黑衣男子濃烈的敵意從何而來。他無暇深究過往因緣，眼下唯有一件事必須完成。那便是繼續收錄天資卓越的弟子，希望自己犧牲後嵐峴山還能後繼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