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成河
轉眼十年之期已然將至，一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霧漫山縈繞峰巒。雲衍傳喚七位弟子齊聚清霄殿，七人依次列隊，衣袂翩然整齊，身姿挺拔如松。歷經魘魔一戰、同心橋試煉定羈絆，七人情誼早已根深蒂固，眉眼流轉間盡是無需言語的默契與熟稔。雲衍立於高臺之上，白衣素淨不染塵色，神色淡若流雲，無人能看透他眼底深藏的沈重心事。他刻意掩去翻湧心緒，語氣平淡如常，聽不出半分異樣：“大荒禁地深處，藏匿著一頭上古兇獸饕餮。此獸貪食無度，戾氣滔天，為禍四方生靈。”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每一位弟子，字字清晰落於殿中：“我命你們七人，即刻動身，前往大荒，聯手斬殺饕餮。”七人聞言皆是眼中一亮，非但毫無怯意，反倒隱隱生出幾分躍躍欲試的興致。往日下山除魔皆是尋常低階邪祟，險局寥寥，早已難讓他們心生挑戰之意。而饕餮身為上古兇獸，兇名震四海，恰是難得的歷練對手，以七人如今修為羈絆，聯手應戰正是意氣風發之時。沈清辭上前一步，眉宇間帶著少年意氣，語氣昂揚鄭重：“師尊放心！我七人定能順利斬除饕餮，不負師門所託！”其餘幾人紛紛點頭附和，眼底皆是戰意盎然，全無半分畏懼。雲衍輕輕點頭：“此番大荒之行，便是你們的造化歷練，經此一役歸來，修為定能更上一層樓。”蘇念心思細膩，隱約察覺到師尊今日神色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她抬眸望向高臺，輕聲問道：“師尊，我們現下便可即刻動身嗎？”雲衍垂眸，目光落在她白淨乖巧的臉龐上，眸底飛快掠過一抹濃烈的不捨與疼惜，轉瞬便被清冷漠然盡數掩蓋。他刻意壓下心底柔緒，聲音淡漠疏離：“是。即刻出發。”厲燼眉梢微揚，非但不覺得兇險，反倒戰意更盛，朗聲道：“上古兇獸正好用來試劍，我等七人同心協力，定然萬無一失！”雲衍語氣沈定，帶著不容置喙的規矩：“不許擅自返程，不許中途折返，未斬殺饕餮，不得歸山。”七人雖隱約覺出師尊此番吩咐格外嚴苛，心底藏著幾分莫名的疑慮，卻素來敬遵師命，從不敢違逆。眾人齊齊躬身垂首，肅然領命。隨後各自回居稍作收拾，備好法器靈丹、隨身行囊。臨行之際，七人不約而同駐足回首，遙遙望向清霄殿高臺那道孑然白衣身影。
辭別清霄殿，七人踏風御空，並肩離了嵐峴山。晨霧似薄煙輕紗，籠著連綿層巒；浩蕩山風撲面而來，卷得眾人衣袂獵獵翻飛，墨髮臨風飛揚。七道身姿凌空並馳，錯落成行，個個挺拔如玉、風骨凜然，少年意氣衝破層層雲靄，眼底皆是昂揚盛氣。前路漫漫，直朝大荒禁地綿延而去；腳下青山流水飛速向後掠逝。一行人全無遠赴險地的凝重沈鬱，反倒一路笑語相和，眉眼間躍動著按捺不住的期待與雀躍。厲燼天性熱忱豪邁，一馬當先行在最前，周身靈韻隱隱流轉，朗聲笑道：“困在山中苦修數載，日日打坐練劍早已悶得發慌！如今正好前去會一會上古饕餮，痛痛快快酣戰一場，借這契機衝破修為瓶頸！”話音落時，他忽然轉頭望向身側的蘇念，心底暗自惦念著那株親手栽種、將近盛放的桃花，眉眼帶了幾分神秘，壓低聲音道：“等咱們歷練歸來，我有份驚喜送你，保管你滿心歡喜。”
蘇念只當他隨口打趣，彎眸狡黠一笑：“我倒敢篤定，你的禮物，定然比不上我的。”顧長安溫雅端凝，緩行在旁，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目光從容望向天際遠方：“你我七人同氣連枝、心意相契，聯手同行，縱是上古兇獸盤踞，亦不足為懼。”沈清辭素來沈穩持重，此刻沈靜眼底亦燃起少年意氣，語氣正色而堅定：“師尊既委以重任，便是信得過我等修為心性。此行既是紅塵歷練，亦是為民除害。待滌盡饕餮戾氣，方不負師門教養，不負自身修行道心。”一旁江望月搖著摺扇，眉眼灑脫閒散，忽然看向身側靜立的溫清弦，笑著打趣：“等咱們從大荒平安回去，我尋一塊上好暖玉，親手給你雕一支流雲纏枝髮簪，紋路精巧，形制雅緻，保管襯得你愈發溫潤出塵。”溫清弦耳根微淺，聞言輕輕垂了垂眸，眉眼含著淺淡溫柔，輕聲細語回道：“你的手藝，拭目以待。”江望月笑得愈發肆意：“給你雕琢之物，我定要做得精緻無雙，旁人都比不上才好。”眾人聽得相視一笑，只覺二人相處素來這般溫和愜意。蘇念行在隊伍正中，望著身旁六道並肩同行的身影，心底暖意翻湧。風雨相伴數載，他們早已超越尋常同門情誼，是可以交付後背、託付性命，共踏險途、同歷生死的至親知己。有眾人相伴，縱前路迷霧未知、險境難測，她亦心底安穩，無所畏懼。顧長寧素來沈靜寡言，極少外露心緒，此刻卻也微微勾起唇角，目光緩緩掃過身邊眾人，清冷眼底藏著一抹淺淡的信賴與安穩。七人御風疾馳，沿途閒談不斷。時而論功法精妙奧義，時而暢想歷練歸來後的修行進境，時而追憶嵐峴山中朝夕相伴的舊日點滴，又伴著江望月與溫清弦幾句細碎閒話，更添幾分煙火溫情。山風繞袖，雲海隨肩，同門情誼在笑語閒談間，愈發醇厚綿長、牢不可破。彼時少年心事澄澈，個個鬥志昂揚、意氣風發，只當這是一場難得的試煉機緣，滿心歡喜奔赴大荒，一心只想著斬兇獸、礪道心、增修為。
無人知曉，身後嵐峴山清霄殿的高臺之上，雲衍一襲白衣孑然佇立，靜靜望著七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薄霧模糊了他的眉眼，卻掩不住眸底翻湧的不捨、心疼與深埋心底的無盡悲涼。直至弟子氣息徹底消散在嵐峴山邊界，雲衍才緩緩抬手，按住心口，單薄的脊背微微一顫，一絲猩紅血絲悄然從唇角溢位，染紅雪白衣襟。他早已身負重傷。自那名面紗女子告知浩劫之後，外洩的濁氣便開始悄然侵蝕山脈。他以自身仙骨為陣眼，強行加固山間封印，獨自承受滔天濁氣反噬。風捲起滿地金葉，漫天飄零。整座嵐峴山，驟然陷入死寂。沒有了弟子們的說笑吵鬧，沒有琴聲、沒有蠱鳴、沒有劍吟，只剩蕭瑟風聲，嗚咽迴盪在空曠山谷。
七人離開不過短短三日，浩劫驟至。漆黑夜空驟然裂開一道狹長黑縫，濃稠黑霧從天而降，如同墨汁傾覆，迅速吞噬整片山林。黑氣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山石風化碎裂，山間靈脈斷裂，往日澄澈見底的靈溪，轉瞬變得渾濁發黑。無數猙獰邪祟從封印裂隙爬出，嘶吼咆哮，戾氣滔天，充斥整座嵐峴山。淒厲鬼哭穿透沈沈夜色，山間燈火煙火盡數熄滅，往日清淨祥和、仙氣繚繞的仙山，轉瞬淪為血腥可怖的人間煉獄。
浩劫降臨前夜，黑雲壓山，天地異動初現。雲衍於清霄殿敲響宗門大鐘，召集嵐峴山上下所有修士、雜役、弟子，毫無隱瞞，當眾攤開浩劫真相。他不曾半分威逼，給了山門之內每一個人公平選擇：是留下死守、共赴死局，還是斬斷塵緣、下山避禍。去留隨心，互不怪罪。一時之間，山門人心潰散。不少修為低微的外門弟子、山中雜役心生懼意，不願葬身浩劫，連夜收拾行囊，悄無聲息離開嵐峴，歸隱凡塵俗世；唯有一眾重情重義、固守本心的內門修士、老峰主選擇留下，願與山門共存亡。各守一處封印節點，以自身修為為壁壘，拼死阻攔外洩濁氣。可此次災劫乃是上古封印崩壞，人力終究難抗天意。整片山門，唯有清霄殿一帶，白光還在恆久閃爍。妖魔無窮無盡，濁氣腐蝕筋骨，血戰一整夜，山河哀鳴，血染層林。嵐峴山所有老一輩峰主、宗門長老、留守修士盡數殉身，無人倖免。昔日撐起整座仙山的頂尖戰力，一夜之間，盡數雕零，屍骨埋入焦黑泥土，連一具完整屍身都未曾留下。整座宗門，斷層徹底，再無老一輩坐鎮。山下村落好雲衍提前送走村民，才未血流成河。山中之責，盡數壓在雲衍一人肩頭。他孤身立於山巔，白衣染血，身姿依舊挺拔決絕，他催動畢生修為，以自身仙骨、神魂為引，佈下隔絕大陣，硬生生擋住洶湧而來、鋪天蓋地的妖魔潮。濁氣無情腐蝕他的皮肉，妖魔鋒利的利爪一次次劃破他潔淨的衣袍，體內仙骨碎裂的悶響隱在呼嘯風聲之中，沈悶刺耳，痛徹神魂。慘烈大戰持續整整一夜。天邊破曉之時，漫天黑霧終於被強行壓制，天穹裂痕緩緩癒合，渾濁濁氣漸漸消散在天地之間，可原本靈氣充沛、風光絕美的嵐峴山，早已滿目瘡痍，殘破不堪。漫山草木枯黃焦朽，殿宇樓閣傾頹斷裂，乾裂的土地上遍佈暗紅血跡，蕭瑟淒涼，再無半分往日仙山氣韻。隔絕大陣完成使命，靈光徹底潰散的那一刻，雲衍渾身脫力，經脈崩裂，再也支撐不住殘破的身軀。他身形猛地一晃，不受控制從高聳山巔重重墜落，最終無力摔落在常年清澈的靈溪畔，冰冷青石撞得他胸骨震顫，鮮血洶湧而出。冰涼溪水浸溼他雪白的衣袍，血水順著脖頸緩緩流淌，染紅身下淺灘。他髮絲散亂，面色慘白如紙，原本澄澈淡漠的眼眸漸漸失去光亮，周身仙元近乎枯竭，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痛。
他緩緩抬手，指尖顫抖，用盡最後的法力死死的護住了那朵七彩蓮。他靜靜躺在靈溪之畔，意識漸漸模糊，視線慢慢渙散。朦朧之間，他似乎又看見了那名面紗的女子，忽然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名字從的口中緩緩吐出“碧圓”。
另一邊，大荒禁地深處，黃沙漫天，戾氣翻湧。荒漠之中，兇獸咆哮震徹天地。饕餮身軀龐大，周身纏繞漆黑煞氣，巨口一張，便可吞噬山石靈氣。七人在此苦戰三日，人人負傷，衣衫破損，滿身塵土血跡。沈清辭劍鋒染血，手臂皮肉撕裂，依舊死死正面牽制兇獸；顧長安透支慧眼，眼底佈滿血絲，強撐著看穿兇獸破綻；顧長寧佈下層層陣法，肉身承受數次煞氣衝擊，面色蒼白；江望月催動蠱蟲，蠱力耗損過半，氣息紊亂；溫清弦指尖磨破，琴絃染血，琴音嘶啞破碎；厲燼荒火黯淡，周身燥熱氣息微弱；蘇念水系靈力透支，唇色慘白，不停為眾人療傷續航。七人拼盡全力，配合默契，終於在破曉時分，徹底擊潰饕餮兇獸。兇獸倒地，煞氣潰散，荒漠恢覆死寂。眾人癱坐在黃沙之上，粗重喘息，滿身疲憊，無一完好。江望月抬手擦去唇角血跡，散漫語氣染上幾分疲憊：“總算打完了。師尊倒是狠心，這般兇獸，也捨得丟我們來歷練。”
此話一齣，眾人皆是沉默。蘇念心頭莫名發慌，心口陣陣發悶，不安的預感纏繞心頭。她蹙起眉頭，低聲呢喃：“總覺得……師尊那日有些奇怪。”厲燼沉默點頭，難得沒有和她拌嘴，而是肯定地點了點頭。顧長寧眸光微沈，指尖下意識摩挲，心底不安愈發濃烈：“師尊像是……刻意將我們送走。”沈清辭收劍歸鞘，面色凝重，語氣低沈：“即刻返程，回山。”無人反駁，眾人強撐著殘破身軀，起身踏上歸途。一路疾行，無人說笑，無人打鬧。往日熱鬧的隊伍，此刻寂靜得可怕。每個人心底都壓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當嵐峴山輪廓映入眼簾的那一刻，所有人渾身冰涼，呼吸驟然停滯。往日雲霧繚繞、靈氣充沛的仙山，此刻破敗荒蕪。草木枯焦，殿宇傾頹，山間血跡斑駁，空氣之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濁氣。山下村落死寂一片，斷壁殘垣，滿目瘡痍。
風依舊在吹，卻再也沒有往日溫柔暖意，只剩刺骨寒涼。“怎麼會……”蘇念瞳孔微縮，腳步僵在原地，渾身發冷，聲音微微發顫。幾人強忍心底震撼，快步往山巔奔跑。穿過枯黃樹林，踏過斷裂石階，往日熟悉的山路此刻滿目蕭索，變得陌生又淒涼。直至繞過一片疏落零落的竹林，那條常年清冽見底的靈溪，猝不及防撞入眼簾。眾人腳步驟然定格，周身氣息一滯，連血脈都似在瞬間僵凝凍結。
溪水潺潺流淌，淺灘之上泛著刺目的暗紅，順著水流淺淺暈開。零落的粉白桃花瓣隨風漫卷，悠悠飄落，點點浮在粼粼溪面，隨水波緩緩飄蕩，更襯得周遭悽清入骨。那一抹孤絕刺眼的純白衣袍，正靜靜蜷躺在冰冷溪水之畔。白衣浸染斑駁血跡，烏黑髮絲凌亂散落在肩背與青石上，周身仙息微弱縹緲，幾近斷絕。雲衍雙目輕闔，面色慘白如霜，全無半分血色，單薄身軀斜倚在臨水青石旁，任由冰涼溪水漫過衣襬、浸上肌理。他指尖微微蜷曲，衣襟縫隙間，隱約洩出一縷溫潤斑斕的柔光，那朵七彩蓮被他死死護在懷中，於奄奄一息間，依舊凝著淡淡靈光，不曾熄滅。風過林梢寂然無聲，枯葉簌簌飄落，輕輕沾落在他染血的衣袂上。片刻死寂籠罩四野。蘇念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泛紅，心口像是被巨石壓住，悶得發疼。她顫抖著邁開腳步，一步一滯，小心翼翼朝著那道虛弱蒼白的身影走去。
風拂過她耳畔，她聲音哽咽細碎，輕得如同隨時會碎的晚風：“…… 師尊？”
蘇念緩緩跪在溼冷的青石上，指尖不住發顫，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觸碰那人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