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照妄燈上(1)

作者:瑾辰宇·12小時前

照妄燈上

神器二(上)

一人一狐,稍作休整,便再次啟程,朝著第二件神器照妄燈的所在地。一路上,狐狸乖乖趴在朝顏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黃沙漫天,烈日炙烤大地,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戈壁荒漠,風沙呼嘯,寸草不生。這裡是照妄燈的藏匿之地,也是三界公認的絕境——任何試圖尋找照妄燈的生靈,都會遭遇神魂層面的極致攻擊,大腦被強烈的精神刺激撕裂,最終因劇痛癲狂而死,無一生還。

朝顏剛踏入境域,腦海中便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脹痛,彷彿有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神魂,劇痛讓她身形一晃,險些摔倒。眉心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無人知曉照妄燈具體方位,唯一的尋物之法,便是憑藉神魂劇痛的程度,判斷方位——痛感越強烈,距離照妄燈便越近。“痛……好痛……”夕顏緊緊皺著眉頭,雙手想要按住脹痛的頭顱,卻猛然想起,自己剩下的手臂早已獻祭給了雁歸玲,空蕩蕩的肩頭,只剩下未癒合的傷口,連緩解疼痛的動作都無法完成。小白狐見狀,心急如焚,死死拉扯著她的褲腳,不讓她繼續前行,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哀求,它不想看著她被劇痛折磨。夕顏低頭,看著擔憂的狐狸,聲音沙啞卻堅定:“小白,這一關,我必須闖。”狐狸知道,它勸不住眼前這個執著的人,只能默默跟在她的身後,寸步不離。看著夕顏在劇痛中艱難前行,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掙扎著爬起,漫天黃沙幾乎要將她瘦弱的身軀吞噬,狐狸仰天長嘯,叫聲中滿是不忍與心疼,卻又無能為力。神魂的劇痛愈發強烈,夕顏的腦袋彷彿要炸裂開來,整個人疼得在黃沙中不停翻滾,黃沙沾滿了她的傷口,帶來新一輪的刺痛。她知道,照妄燈就在附近,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拿到。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至鮮血噴湧而出,憑藉□□的劇痛轉移神魂的折磨,趁著這片刻清醒,拼盡全力朝著前方滾去。烈日炙烤著大地,黃沙滾燙,夕顏憑藉著體內殘存的靈力,撐起一道微弱的屏障,護住自己和身邊的狐狸,才避免被灼傷。可即便如此,她的身體也早已到達極限,一陣劇痛傳來,鮮血順著耳朵緩緩滴落,染紅了身下的黃沙。“嗚嗚嗚……”狐狸死死拽住她的衣袖,不讓她再向前一步,發出絕望的嗚咽聲。夕顏感受著身邊狐狸的擔憂,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小白,如果……如果我沒能回去,能不能最後拜託你一件事,幫我把雁歸玲送到南風手裡……”狐狸拼命搖頭,淚水從眼眶滑落,它不要她有事,它要陪著她一起回去。可夕顏依舊憑著執念,繼續向前尋找。狐狸看著她殘破的身軀,心疼得無以覆加,它不知道照妄燈在哪裡,只知道找到那件東西,夕顏就會停下,就會跟它離開。它猛地掙脫開,跑到夕顏前方,回頭望了一眼依舊在前行的她,轉身朝著夕顏痛感最強烈的方向狂奔而去。離開了夕顏的靈力屏障,滾燙的砂石瞬間灼傷了它的腳掌,每跑一步都劇痛無比,漫天黃沙覆蓋了它雪白的毛髮,讓它變成了一隻“土狐”。它不顧傷痛,拼命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一道耀眼的光柱突然出現在眼前,光柱消散後,一枚水珠包裹著縮小的燈,靜靜懸浮在半空。直覺告訴它,這就是夕顏要找的照妄燈。狐狸縱身躍起,用嘴穩穩叼住水珠包裹的照妄燈,順著原路拼命返回。黃沙漫天,它憑著記憶摸索,終於被倒在地上的夕顏絆倒。它將水珠遞到夕顏的鼻尖,夕顏鼻尖微動,瞬間感知到照妄燈的氣息,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聲音微弱卻滿是感激:“謝謝你,小白。”,然而當她勉力催動體內殘存的靈力,想要借照妄燈破除眼前迷局,可指尖探去,燈身冰涼,半點暖光與靈韻都無。夕顏心頭一沈,已然明白過來:燈芯不見了。所幸燈身尚在,照妄燈本就有引路之能,循著燈盞隱隱傳來的牽引,一人一狐步履蹣跚,一路行至一片光影迷離之地。眼前雲煙繚繞,樓閣亭臺在虛空中若隱若現,竟是一處現世的海市蜃樓,而照妄燈的氣息,正於此地達到頂峰。

這片幻境之下,藏著一段被歲月掩埋了百年的往事,也藏著這盞古燈真正的秘密。照妄燈,燈身凝聚千年幽火,生生不滅;而那至關重要的燈芯,則是一縷不肯離去的殘魂。千年之前,敵兵壓境,城池將破。裴驚鴻披上母親親手縫製的戰甲,毅然獨自守在書院山門。她親手遣走了沈昭寧,也送走了院中所有懵懂稚童,以一己血肉之軀,硬生生阻攔萬千來敵。血戰至最後一刻,她抬眼望去,只見整座書院被熊熊烈火吞噬,滿目殘垣斷壁。身死剎那,徹骨執念深植魂魄,她一縷殘魂不肯散去,機緣巧合之下,與山巔這盞行將熄滅的古燈相融,從此化作燈芯,永伴燈火左右。照妄燈能照破世間虛妄、映出前塵過往,擁有通天奇能,可這份力量背後,亦是一道最為殘忍的枷鎖。裴驚鴻放不下護院守山的執念,便只能困於燈中,周而覆始,不得輪迴。而如今夕顏與小白循著燈的指引而來,闖入這片映照前塵的海市蜃樓,也註定要直面這段塵封千年的悲歌,解開這纏繞魂魄千年的心結。

暮春的雨淅淅瀝瀝落了整半日,裴府抄手遊廊的青石板被浸得油亮,簷角垂落的雨珠串成細簾,隔絕了庭院裡的喧囂。裴雲錦立在廊間,指尖撚著半卷未批註完的詩稿,眉宇間凝著幾分散不開的悵然。她曾是名動江南的第一才女,年少時詩文書畫無一不精,登門求詩、論道、求教的文人雅士絡繹不絕。可一紙婚書將她送入武將出身的裴府,從此深宅大院便成了她餘生的天地。夫君敬重她的才情,卻終究是沙場武人,讀不懂她筆墨間的意趣;婆家長輩恪守舊規,認定女子不必通曉文墨,久而久之,她再不能公開講學、會客論書,一身滿腹經綸,只得鎖在一方小小的暖閣裡,伴著孤燈消磨長夜。府中常有遠親投奔,她向來無心過問,本打算徑直轉身回房,目光卻無意間掃到廊柱之下。一個七歲的小女娃縮在陰影裡,身形單薄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倒,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本被雨水泡得發脹、邊角卷爛的《楚辭》,小小的手指細細捋著褶皺的紙頁,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稚嫩的唇瓣輕輕翕動,低聲默唸著書中字句,周遭人來人往,她卻渾然不覺,眼裡唯有那捲殘破古書。裴雲錦腳步頓住,心底沈寂多年的一角,忽然被輕輕觸動。她緩步走過去,屈膝蹲下身,目光平視著怯生生的孩童,語氣溫和:“你認得字?”小女孩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卻盛滿不安,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細若蚊蚋的聲音響起:“認得一點點…… 是孃親教我的,孃親已經不在了。”裴雲錦伸手接過那本《楚辭》,指尖觸到溼軟的紙頁,翻開展閱。書頁空白處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批註,筆跡尚且稚嫩歪斜,可解讀文意、梳理脈絡竟句句切中要害,看得她心頭一驚。她抬眼看向女孩:“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沈昭寧。”昭寧。昭昭明心,惟願安寧。裴雲錦望著眼前孤苦伶仃的孩子,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這笑容裡藏著旁人讀不懂的唏噓與慰藉,彷彿在這小小的身影身上,看見了當年那個心懷山海、不甘被困的自己。她抬手輕輕拂去女孩髮間的雨珠,輕聲道:“往後,便留在裴府吧。”自此,深宅後宅之中,多了一位終日埋首書卷的小客人。

彼時裴驚鴻年方八歲,一身短打勁裝,腰間別著小小的匕首,整日在府中跑跳舞槍,對筆墨詩書素來厭棄。她是裴雲錦唯一的女兒,自降生起便與尋常閨閣女子截然不同,不愛刺繡描花,不喜琴棋書畫,唯獨痴迷刀槍棍棒、騎射武藝,性子爽朗桀驁,一身英氣。她素來不喜母親的暖閣,那裡永遠瀰漫著墨香與書卷氣,安靜得讓人發悶。這日練完槍法,她繞到暖閣窗外,本是想尋母親討要些點心,卻鬼使神差地停在了窗縫之外。透過窄窄的縫隙,她清晰地看見屋內景象。暖爐燒得溫熱,案上攤著宣紙與狼毫,母親裴雲錦正握著沈昭寧纖細的小手,一筆一畫領著她臨帖寫字。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也落在母親的眉眼間。那是裴驚鴻從未見過的模樣,眸中滿是極致的專注與溫柔,眼底流轉著近乎朝聖般的光彩,輕聲講解著筆法字義,耐心得毫無半分倦怠。那一幕,像一根細刺,猝不及防扎進裴驚鴻的心裡,隱隱發疼。母親從未這樣對待過她。從前母親也試著教她讀書識字,可她一聽見 “之乎者也” 便頭昏腦漲,指尖一碰書卷就心生煩躁,屢屢將書本扔在一旁,扭頭就跑去舞槍弄棒。次數多了,母親眼底的期待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濃濃的失望。往後的日子裡,母親常會看著她,輕聲嘆道:“你怎麼就不像昭寧那樣呢?”這句話,裴驚鴻聽一次,心緒便沈一分。她年少懵懂,心底生出酸澀的嫉妒,悄悄怨過憑空出現的沈昭寧,覺得是這個外來的女孩,搶走了本屬於她的溫柔。可這份恨意,終究沒能紮根。沈昭寧性子怯懦溫順,孤身寄人籬下,府裡的世家子弟、僕役下人時常排擠戲弄她。每一回看見沈昭寧被圍堵,或是獨自縮在角落默默垂淚,裴驚鴻心底的彆扭便會煙消雲散。她總會板著一張臉走過去,從袖中摸出一塊香甜軟糯的桂花糕,狠狠塞進對方手裡,粗聲粗氣地呵斥:“哭什麼哭!拿著吃!”說完便轉身就走,不肯多停留片刻,只留沈昭寧捧著糕點,望著她挺拔的背影,怔怔出神。一個偏愛筆墨,一個鐘情刀戈;一個溫潤內斂,一個桀驁張揚。兩個性情迥異的女孩,就在這一方後宅裡,生出了剪不斷的牽連。

寒暑流轉,轉眼沈昭寧已是十二歲。這一年深秋,裴雲錦積鬱成疾,纏綿病榻數月,湯藥不斷,身子一日弱過一日。她自知大限將至,回望這一生,半生困於深宅,滿腹學識無處施展,心中既有遺憾,亦有牽掛。這日午後,秋風卷著枯葉落在窗臺上,屋內靜得能聽見藥湯沸騰的聲響。裴雲錦讓人將沈昭寧與裴驚鴻一同喚至床前。這一日的畫面,此後數十年,始終清晰地烙印在裴驚鴻心底,從未淡去。沈昭寧率先跪在床榻邊,眼眶早已通紅,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砸在青磚地上。裴雲錦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頭頂,目光柔得如同春日消融的春水,聲音虛弱卻鄭重:“昭寧,我這些年教你的詩書義理、文章見解,你都記牢了嗎?”“先生,我都記牢了,一字未忘。” 沈昭寧哽咽作答,肩頭不住顫抖。“好,好啊。” 裴雲錦緩緩點頭,氣息微微起伏,“我這一生讀遍群書,積攢下的所有學問,如今都盡數託付在你身上了。往後,你替我走出這四方宅院,把這些書、這些道理,帶到外面的天地去。莫要像我一般,一輩子被院牆困住,空負一身所學……”話語未盡,劇烈的咳嗽驟然襲來,打斷了她的囑託。

待氣息稍稍平覆,裴雲錦緩緩轉頭,看向立在一旁、身姿挺拔的裴驚鴻。方才看向沈昭寧的溫柔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萬般覆雜,有心疼,有愧疚,有不捨,還有濃濃的期許。她抬手,顫抖著撫上女兒英氣的臉頰,輕聲道:“驚鴻,娘對不起你。”裴驚鴻渾身一僵,抿緊了唇,眼底滿是錯愕。“娘知曉你天性愛武,不喜文墨,卻也曾私心期盼過,盼你能承繼我的筆墨。” 裴雲錦聲音輕緩,“後來我想通了,便再也不曾勉強你。你要記得,詩書固然珍貴,但你自己,遠比書卷金貴。”“不必被世俗規矩束縛,不必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樣。想騎馬便縱馬山野,想舞刀便馳騁四方,千萬不要像我,困在方寸之間,鬱郁終生。”裴驚鴻咬緊牙關,強忍著翻湧的情緒,可滾燙的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手背上,燙得人心尖發顫。最後,裴雲錦用盡殘存的力氣,伸出兩隻手,將沈昭寧與裴驚鴻的手緊緊疊握在一起。她望著眼前兩個自己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孩子,眼中漾起最後的光亮:“昭寧,驚鴻,你們二人,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兩筆。”夜色漸深,寒風吹過庭院,夜半時分,一代江南才女裴雲錦,終究還是閉上了雙眼。沈昭寧伏在靈前,哀哀痛哭了一整夜,哭聲悽切,迴盪在空寂的院落裡。裴驚鴻卻一滴淚也沒有再落,她獨自立於院中演武場,手握長槍,一招一式練得凌厲剛猛,槍風劃破沈沈夜色,從子夜直至天際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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