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照妄燈下(1)

作者:瑾辰宇·7小時前

照妄燈下

歲月匆匆,又是十載光陰流轉。戰火燃遍中原,亂世降臨,山河飄搖。此時沈昭寧二十二歲,早已褪去年少的怯懦,憑著一身紮實學識,在江南一帶聲名漸起,成了遠近皆知的女先生。她離開裴府已有五年,尋了一處廢棄的古寺,就地開設私塾,收留流離失所的孩童,也接納慕名前來求學的讀書人。廟堂破舊,桌椅簡陋,可每日書聲瑯瑯,便是亂世裡一方難得的淨土。裴驚鴻依舊一身勁裝,槍術刀法愈發精湛,眉宇間添了沙場歷練出的沈穩。她每隔半月必會策馬趕來,馬背上總馱著一罈烈酒、幾包鮮香的肉乾。進了私塾,她便默默坐在最後一排,聽沈昭寧講學。滿堂經文釋義、諸子百家,她依舊聽得雲裡霧裡,可從不會缺席。

講學結束,她便拉著沈昭寧去往寺外的空場,拎起刀比劃幾招,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嚴厲:“你身子太弱,手無縛雞之力,如今世道大亂,歹人橫行,連自保都做不到,日後如何護著一眾學子?”私塾維持艱難,米糧、紙筆、修繕廟堂樣樣都需銀錢,沈昭寧常常愁眉不展。得知此事後,裴驚鴻二話不說,將母親裴雲錦留給她的全部嫁妝銀兩盡數取出,沈甸甸的銀袋放在案上。沈昭寧連連推辭,將銀袋推回她面前:“這是你的嫁妝,是你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萬萬不能動。你將來總要嫁人過日子。”裴驚鴻挑眉,爽朗地嗤笑一聲,伸手將銀袋按下:“嫁人?我從沒想過。若真要擇一物相伴,我寧願嫁給手中刀,自在逍遙。這些銀子,拿去補貼私塾。”戰火越燒越近,敵軍鐵騎步步緊逼,風聲裡都裹著兵刃相撞的冷響,周遭百姓早已人心惶惶,家家戶戶收拾細軟、扶老攜幼,成群結隊往江南腹地南逃。“死守此地只會坐以待斃,我們走。” 這日,裴驚鴻匆匆趕來,她聲音沈穩,迅速分派事務,“挑最珍貴、最輕便的孤本裝箱,其餘書卷就地妥善封存掩藏;孩子們排好隊伍,即刻動身南下。”沈昭寧心中一震,隨即迅速回過神,兩人一同領著眾人收拾行裝,將分量最重、年代最久遠的典籍仔細裹好,分裝在十幾口木箱裡,又把年紀最小的孩子護在隊伍中央。裴驚鴻一身勁裝,長槍斜挎在身後,全程走在隊伍外側警戒,成了整支隊伍最堅實的屏障。一行人就此踏上南遷之路。前路漫漫,沿途流民絡繹不絕,世道的荒亂滿目皆是。他們晝行夜伏,避開亂兵盤踞的要道,一路小心翼翼輾轉前行。沈昭寧沿路依舊不忘照看書卷與孩童,行路間隙便教孩子們識幾個字、念幾句詩文,在顛沛流離裡,盡力守住那一點安穩與文脈。裴驚鴻則日夜戒備,尋落腳處、打探路況、抵擋沿途滋擾的散兵盜匪,從不敢有半分鬆懈。短暫的安寧裡,兩人並肩而坐。頭頂是遼闊蒼穹,繁星點點,清輝灑落,照亮身前一方小小天地。沈昭寧膝上攤著一卷磨損嚴重的古籍,指尖捏著細筆,小心翼翼修補破損的書頁,動作輕柔細緻。一旁的裴驚鴻低頭擦拭隨身長槍,粗布抹布一遍遍摩挲著冰冷的槍桿與槍刃,將其上的塵沙與血痕一一拭去,槍身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長久的靜默之後,沈昭寧率先打破沈寂,聲音輕緩,帶著幾分悵然:“驚鴻,你有沒有想過?倘若當年夫人一開始教的人是你,如今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裴驚鴻手上動作未停,淡淡打斷她:“沒有倘若,我本就坐不住冷板凳,絕非讀書的料子。”“我只是假設。” 沈昭寧執著地追問。裴驚鴻停下擦拭的手,抬眼望向漫天星辰,沉默片刻,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通透:“就算真有假設,也成不了。夫人教你,是因為你是能生根發芽的種子;而我,只是託舉種子的泥土。”沈昭寧聞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連忙搖頭:“你絕非泥土。”“那你說,我是什麼?” 裴驚鴻側過頭看她。“你是守著種子的人。” 沈昭寧望著她,眼神真摯,“再好的種子,離開了沃土與守護,也無法生根開花。沒有你,我走不到今日。”裴驚鴻久久不語,手中的長槍已經擦拭得一塵不染。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望著遠處沈沈的夜色,聲音壓得極低,藏著無人知曉的溫柔與執念:“我娘這一輩子,最大的心願便是開一間書院,傳道授業。可她困在深宅半生,連自己的書房都難以踏出,到死都沒能如願。”沈昭寧補書的手猛地一頓,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住,酸澀難當。“所以我常常在想,” 裴驚鴻的目光落回身旁專注書卷的女子身上,語氣鄭重,“我守著你,守著這間私塾,其實就是在替她守住那個沒能完成的心願。我護的從來不止是你這個人,更是她窮盡一生,都沒能觸碰到的理想。”話音落下,夜風吹過簷角,帶來幾分涼意。沈昭寧再也抑制不住情緒,淚水無聲滑落。裴驚鴻見她落淚,沒有說半句安慰的軟話,只是默默放下手中長槍,起身解下身上厚實的玄色披風,伸手搭在沈昭寧單薄的肩頭。披風帶著她身上獨有的、刀劍與風塵的氣息,暖意緩緩裹住了發抖的身軀。

半月有餘,隊伍穿行茫茫沙漠,終於抵達一座依河而立的城池。此地是荒漠邊緣難得的安身之所,城門正常值守,城內也聚集了大批逃難百姓。連日風餐露宿、長途跋涉,眾人早已疲憊不堪,沈昭寧更是心力交瘁。她一路照拂稚童、看管珍貴典籍,日夜勞心勞身,面色蒼白,腳步虛浮,整個人早已撐到了極限。

裴驚鴻看在眼裡,滿心擔憂,當即提議入城休整:“先前已見過亂兵過境,想來敵軍短時間內不會折返。我們先進城尋處宅院落腳,補足乾糧飲水,讓你和孩子們好好歇上幾日。”沈昭寧卻面露遲疑,連連搖頭:“城池乃是兵家必爭之地,隱患太多,不如繼續藏身城外山林。林木幽深,反倒更穩妥。”“山林風大露重,缺衣少食,你如今身子這般虛弱,再熬下去定然扛不住。” 裴驚鴻伸手扶了她一把,語氣懇切又篤定,“就休整短短幾日,養足精神我們便繼續南下,不會久留,再說,不是有我嗎”沈昭寧架不住她再三勸說,也實在抵不住周身翻湧的倦意,最終點頭應允。一行人小心翼翼走入城中,尋了一處僻靜的空置宅院安頓下來。孩子們總算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一箱箱古籍也得以妥善擺放,連日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弛。見眾人安穩歇下,裴驚鴻又動了心思。一路飲食粗陋,眾人營養不良,沈昭寧更是體虛難覆。她估摸著城內暫無異動,便打算去往城郊山林打獵,獵些野味回來燉煮,給大家補補身子。“你們關好門戶,安心待在院中,我去附近山林一趟,很快就回。” 她叮囑完畢,挎上兵刃,獨自出城走向山林。

不過半個時辰,裴驚鴻便獵得數只山禽,滿心歡喜地轉身折返。可剛靠近城門,眼前的景象就讓她渾身血液驟然凍結。震天的喊殺聲衝破雲霄,滾滾濃煙直上雲天,赤紅的火舌順著街巷瘋狂蔓延,整座城池已然陷入一片火海。敵軍主力並未遠去,而是暗中迂迴突襲,趁眾人入城不備,一舉攻破城門。裴驚鴻扔下獵物,瘋了一般朝著城內衝去。可入城要道早已被往來馳騁的敵兵堵死,刀光劍影交錯,烈火吞噬著沿途屋舍。她數次奮力衝殺,身上徒增數道傷口,卻始終無法靠近那處僻靜宅院分毫。本就奔波勞頓,又接連負傷廝殺,裴驚鴻的肉身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栽倒在滾燙的土地上,閉眼前,她只見熊熊大火映紅了半邊天際,往日街巷盡數化為焦土,耳邊徒留兵刃交擊、哭喊哀嚎之聲,徹骨的悔恨與絕望將她吞噬。“都是我的錯…… 是我沒能護住你們……”細碎的呢喃被呼嘯的風聲吞沒,濃烈的自責、愧疚至死不休。

殘魂輕飄飄脫離沈重的軀殼,不受控制地向著烈焰翻湧的城內蕩去。四下煙火炙人,斷壁殘垣間盡是殺伐餘味,就在這片狼藉深處,一點幽微燈火忽明忽暗。那是一盞蒙塵已久的古燈,燈火奄奄一息,彷彿下一刻便會徹底寂滅,卻又徐徐漾開一股溫和卻不容掙脫的吸力,纏上她流離的魂體。裴驚鴻的殘魂身不由己,一點點向那盞瀕滅古燈靠攏。悔恨與焦灼還在魂識裡翻湧,可當靈體觸碰到燈身的剎那,一股冰涼的暖意瞬間包裹住她,魂魄便這般與將熄的燈火徹底交融。自此,她成了照妄燈賴以存續的燈芯,卻墜入了無休無止的輪迴囚籠。往後的歲月,天地永遠懸著一片暗沈的血色黃昏,落日熔金,把整片舊域染得滿目猩紅。迴圈往覆的夢魘一遍遍重啟,先是遠處傳來沈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細碎漸變為震耳轟鳴,緊接著鐵甲鏗鏘,敵兵如潮水般蜂擁而至。她棲身於燈火之中,本能地握住飄搖的燈火,手中似仍握著往日長槍,提燈執刃,再度衝入廝殺。刀光劍影擦過魂體,舊傷的痛感真切無比,一輪輪惡戰下來,她一次次力竭栽倒,意識陷入短暫昏沈。可每當抬眼,入目永遠是漫天蔓延的烈焰,火光吞掉街巷、吞掉屋舍,也吞掉她心中僅存的期許。待到這一輪輪迴落幕,前塵往事便會被無形之力徹底抹除。過往的相處、入城的爭執、打獵的初衷、斷後的拼殺,全都消散得無影無蹤。唯獨刻進魂骨深處的惶恐與牽掛,如同燈芯裡不滅的餘溫,始終縈繞不散。燈影在殘垣間來回搖曳,周而覆始,成了她永世也掙不脫的枷鎖。一日又一日,一輪又一輪,她守著這座被戰火反覆踐踏的孤城,帶著無解的惦念,在輪迴裡無盡浮沈。

可裴驚鴻不知的是,沈昭寧其實帶著孩童與部分輕便典籍,藉著街巷死角拼死突圍,僥倖逃出生天。此後歲月悠悠,她帶著一眾孩子遠走他鄉,窮盡畢生心血傳道授業、守護文脈,活成了一座行走的書院。

沙卷著漫漫黃沙掠過曠野,也吹散了眼前的海市蜃樓,唯餘滿目傾頹的斷壁殘垣,靜靜佇立在荒寂天地間。夕顏緩步行至半截斷牆之下,目光落在風化斑駁的石壁上。她眉心微光流轉,徐徐催動靈力,身前的照妄燈隨之輕輕震顫,燈芯明明滅滅出現在眼前,卻不願回到燈座內。她靜靜望著燈芯裡浮沈掙扎的魂影,語聲清和:“裴驚鴻,該到此為止了。”話音落下,燈中搖曳的幽火驟然舒展。那縷被禁錮了百年的殘魂緩緩脫離燈盞,在半空凝成人形。戰甲斑駁凝著舊血,身形被連日鏖戰磨得疲憊不堪,赫然是當年力戰至最後一刻的模樣。周遭光影旋即流轉,沖天火光染紅半邊天際,烈焰舔舐著屋舍牆體,木樑坍塌的脆響、兵刃交擊的錚鳴、紛亂的哭喊交織在一起,滿目皆是人間煉獄。裴驚鴻望著城內翻騰的火浪,本能地抬步便要往裡衝,四肢卻像被無形屏障牢牢鎖死,任她如何掙扎,都無法挪動分毫。她這才恍然察覺,眼前一切皆是前塵幻象,她只是一名旁觀者,再也無法插手分毫。視線順著火光延伸,畫面切回廝殺正酣之時。曠野之上,昔日的自己持槍而立,將敵軍主力死死攔在城外。就在這刀光火海的間隙裡,巷道深處現出幾道倉促的身影。沈昭寧將年紀最小的孩童護在臂彎,一手緊緊扶著堆疊書箱的木架,另一隻手不斷揮開撲面而來的濃煙。煙火燻得她眉眼通紅,額前髮絲被汗水與塵灰濡溼,貼在臉頰兩側。她頻頻回頭望向城外廝殺的方向,望向那道孤身擋下千軍的挺拔身影,眼眶裡早已蓄滿淚水,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但這次她沒有回頭。一群人藉著斷壁殘垣的遮蔽,藉著漫天濃煙的掩護,彎著腰在交錯的巷道里疾行。腳下瓦礫遍地,不時有燃燒的木塊從頭頂墜落,他們躲躲閃閃,步步涉險,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沈昭寧始終走在隊伍中段,一邊照看書卷不被火星燎到,一邊安撫嚇得瑟瑟發抖的孩子,數次險被流矢與落石所傷,卻始終未曾停下腳步。城外,裴驚鴻依舊在浴血死戰,槍尖每一次起落,都將敵軍的攻勢死死擋下。正是這片刻又片刻的拖延,讓巷道里的一行人順利穿過火區邊緣,終於踏出了危城範圍,朝著開闊的南方曠野一路遠去,身影漸漸消失在天地盡頭。

幻境流轉不息,數十載歲月在燈影裡徐徐鋪展。昔日眉眼溫婉、身形清瘦的沈昭寧,領著一眾孩童與古籍輾轉南下,最終擇了一處山明水秀的福地,重建書院。此後經年,她日日登臺講學,打理學舍、修繕典籍,日覆一日的操勞,慢慢磨去了她年少的芳華。烏黑青絲漸漸染上霜雪,鬢邊爬滿細密銀紋,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一點點佝僂下去。可那雙眼睛裡,始終凝著一份沈靜與執著,數十載風雨起落,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春秋往覆,歲歲如期。哪怕路途遙遠,後來步履日漸蹣跚,沈昭寧也必定親自啟程,重回這片被戰火焚燬的舊墟。斷壁殘垣歷經風沙侵蝕,模樣依舊,她在荒地上立起一方無字石碑,碑前常設一樽清酒、一卷詩書。風捲黃沙掠過殘垣,她便獨自立在碑前,如同面對久別老友,輕聲絮語。她說書院添了多少學子,說裴雲錦留下的詩文典籍皆被妥善謄抄、廣為流傳,說一脈書香從未斷絕。話音輕柔,混在曠野風聲裡,綿長而懇切。

又不知過了多久,山道之上緩緩走來一行人。為首的依舊是百歲高齡的沈昭寧,脊背佝僂,手中拄著竹杖,身後跟著十餘位年少弟子,人人手中捧著書卷。她如約再回舊地,步履緩慢,目光撫過滿目斷壁殘垣,神情沈靜又溫柔。弟子們依著多年慣例,上前擺好酒盞與詩書,隨後靜立一旁。沈昭寧緩步走到無字碑前,枯瘦的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碑面,如往日一般訴說書院近況。數十年來,每次踏足這片荒墟,耳畔總會隱隱迴盪起當年的兵刃交擊聲,她曾問過身邊隨行的弟子,可大家也只是搖搖頭,只當是歲月催老了心神,生出了幻聽幻視,人人心懷敬重,安靜垂首,不敢驚擾。然而這一次,似乎和過往都不同了,周遭空氣微微漾動,時間似在這一刻靜止,一盞燈,緩緩飄至她身前。青熒燈火柔和溫暖,融融光暈落在老人花白的發頂。沈昭寧渾身猛地一怔,渾濁的雙眼驟然亮起一絲微光。“是你嗎?驚鴻”燈旁,裴驚鴻的魂影靜靜佇立。望著眼前之人,裴驚鴻唇邊緩緩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身側搖曳的青熒燈火隨之輕輕顫動,溫柔起伏,恰似靜靜回應著眼前人。沈昭寧凝望著這盞悠悠懸浮的古燈,心底積壓百年的牽掛與執念驟然翻湧,再也藏不住眼底滾燙的激動。她望著搖曳不息的燈火,語調輕柔綿長,宛如與久別重逢的老友圍坐閒談,字字懇切,句句坦蕩:“書院一切安好,學子滿門,裴先生留下的學識文脈,代代承襲,從未斷絕,......”稍作停頓,沈昭寧眼底翻湧著百年的溫柔與悵然,望著那盞搖曳不休的青燈,似是清清楚楚望見了燈中佇立的故人。她眸光溫柔繾綣,宛若百年前並肩簷下看星的模樣,她輕聲續語,不知過了多久,話音緩緩落地,她望著那片空茫,唇角輕輕揚起,字字溫柔篤定:“驚鴻,你守的種子,此刻已經遍地開花了。你可以徹底放心了。”這一刻,風停沙靜,時空溫柔相融。燈焰似感知到這份跨世相望,溫柔起伏、輕輕搖曳,熒熒燈火明暗流轉,化作最溫柔的呼應。燈中裴驚鴻靜靜佇立,望著眼前垂暮卻安然的故人,望著那雙遙遙望向自己、澄澈如故的眼眸。千年輪迴煎熬、刻骨自責、無盡牽掛,在此刻盡數消融。萬般情緒翻湧心頭,千言萬語輾轉喉頭,最終盡數斂作一縷極輕極柔的靈音,藉著照妄燈的流光輾轉飄蕩,化作拂耳清風、如夢囈語,輕輕落進沈昭寧耳畔:“再見了,昭寧。”

這聲道別輕若塵埃,卻清晰無比地撞進沈昭寧心底,震徹她荒蕪百年的歲月。她身軀微顫,隱忍了一輩子的溫熱淚水瞬間濡溼渾濁的眼眶。她靜靜佇立在無字碑前、青燈之下,任由晚風拂過鬢髮,久久佇立,不捨離去。積壓百年的心結徹底舒展,半生牽掛終得圓滿。良久,她才斂去眼底溼意,在弟子輕柔的攙扶下,緩緩轉身,踏上歸途。荒蕪的舊墟重歸靜謐,那盞青燈靜靜懸於斷壁殘垣之間,望著一行人影順著蜿蜒山道緩緩遠去,最終消融在山林暮色深處。燈火溫煦綿長,歲歲長明,再無執念桎梏,只剩歲歲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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