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珍鼎上
集齊雁歸玲與照妄燈後,夕顏的身軀早已殘破到極致,耳不能聞,斷臂傷口遲遲未能癒合,神魂損耗更是瀕臨崩潰。可她沒有半分停歇,帶著小白狐,馬不停蹄地趕往最後一件神器——所在地,崆峒山。
崆峒山終年被冰雪覆蓋,寒風凌冽,萬里冰封,是三界極寒之地,而封天印,便沉默在崆峒山巔的萬丈冰泉之下。這冰泉並非尋常泉水,而是上古寒冰所化,蘊含著極致的冰封之力,一旦泉水侵入體內,會瞬間冰封心脈,凝固神魂,讓潛入者永遠沈睡在泉底,有去無回。
一人一狐剛抵達崆峒山腳下,便被撲面而來的刺骨寒意包裹,寒風如同冰刀,刮在肌膚上生生作痛,撥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霜。夕顏渾身冰冷,本就殘破的身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小白狐緊緊依偎在她身邊,用自己微薄的體溫溫暖著她。
兩人頂著凌冽寒風,一步一步艱難前行,疲憊不堪的身軀幾乎要被寒風壓倒,每走一步都耗費著殘存的力氣。不知走了多久,終於抵達崆峒山巔,那處萬丈冰泉赫然出現在眼前。冰泉深不見底,泉水漆黑,寒氣蒸騰,周圍的岩石都被凍得開裂,透著令人膽寒的死寂。
夕顏知道,冰泉之內兇險萬分,她斷然不能讓小白狐跟著自己涉險。她咬緊牙關,默唸咒語,一根泛著金光的捆仙繩從腰間飛出,輕柔卻堅定地將狐狸綁在了旁邊的石柱上,生怕勒疼它,捆縛的力道格外輕柔。為了確保狐狸的安全,她又緊接著念動隱身咒,金光閃過,狐狸連同石柱瞬間消失在空氣之中,徹底隱匿了氣息,即便有強敵路過,也無法察覺它的存在。小白狐顯然沒有料到夕顏會這樣做,它拼命掙扎,發出焦急的嗚咽聲,爪子在地面上抓出深深的痕跡,可捆仙繩紋絲不動,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夕顏轉身,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入萬丈冰泉。
冰冷的泉水瞬間將夕顏包裹,徹骨之寒傳遍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頭都彷彿被凍裂,泉水如同千萬根冰針,扎入她的肌理,穿透她的血管,痛得她渾身抽搐。她死死咬住雙唇,不讓自己發出痛呼,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泉底潛去。冰泉之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好在她懷中揣著東海遺珠,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為她照亮前路,否則,她早已在這黑暗冰泉中迷失方向。相比於天山石窟的肉身之痛、敦煌的神魂之痛,這萬丈冰泉的折磨更為致命,它不會讓人瞬間崩潰,而是一點點侵蝕意識,讓身體漸漸麻木,最終在沈睡中永遠冰封。寒氣順著口鼻侵入體內,冰封著她的經脈與心脈,夕顏的身體開始變得沈重,意識漸漸模糊,牙關再也無法咬緊,冰冷的泉水源源不斷灌入她的軀體內。很快,她的身體便如同石頭一般,緩緩向著泉底沈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又有來送死的了。” “是呀是呀,長得倒是不錯,可惜了。” “我們吃了她吧,正好解解饞。”
泉底深處,十幾只通體透明的冰魚遊了過來,圍在夕顏身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中滿是貪婪。就在它們準備撲上前時,一隻體型稍大、腦袋圓潤的胖頭魚遊了過來,擋在夕顏身前,一聲令下:“散開,散開!”
眾冰魚見狀,不敢違抗,紛紛四散開來。胖頭魚看著昏迷的夕顏,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它緩緩張口,吐出一個晶瑩的泡泡,將夕顏的身軀包裹其中,帶著她緩緩向著泉底深處漂去,最終來到一塊散發著金光的巨石前。
胖頭魚圍著泡泡轉了幾圈,輕輕吐著泡泡,似乎在嘆息:“給你看一眼,也算了卻一樁心事吧,這神器,沒有鑰匙,你拿不走的。”
金光巨石之下,竟冰封著一道人影。那人一身青布長衫,眉目清俊,縱然被千年寒冰裹住身形,眉眼間依舊凝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悵惘。他掌心靜靜躺著半塊溫潤白玉,玉質紋路古樸。就在這時,冰封男子掌中的半枚玉佩驟然亮起暖白柔光,光芒穿透層層冰碴,直直映向泡泡之內。夕顏腰間垂落的另一半玉佩亦應聲震顫,兩道玉光隔空相引,絲絲縷縷的光澤纏繞交織,彷彿跨越了無盡歲月,終於尋到了彼此的另一半。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胖頭魚徹底楞住,呆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圓溜溜的魚眼瞪得老大,尾鰭僵在水中,連吐出的泡泡都懸在了半空。
“胖頭,守好這裡。”一道沈斂滄桑的聲音陡然迴盪在幽冷泉底,隔著千年寒冰,依舊清晰可聞。縱使歲月流轉萬年,胖頭魚也瞬間辨出,這正是它守候已久的主人。它魚身微微一顫,圓溜溜的眼睛裡泛起動容,低低吐出兩個字:“主人……”
兩相契合的玉光愈發明亮,流光層層疊疊翻湧不息。包裹著清漪(夕顏)的晶瑩泡泡轟然碎裂,化作漫天柔潤光絮,絲絲縷縷纏裹住她的身形。光暈緩緩斂去,池中人影已然改換模樣。昔日的夕顏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蜉蝣之態的清漪。她身姿纖弱輕盈,衣袂薄如蟬翼,眉眼澄澈靈秀,恰似清晨林間未散的薄霧,周身透著一派不染塵俗的天真靈動。睫羽輕輕顫動,她緩緩睜開雙眼,就此墜入那段塵封了萬古的舊日輪迴。
河畔煙柳依依,暖風吹得枝條悠悠晃盪,河面波光粼粼,幾尾小魚擺著尾穿梭其間,一派悠然光景。青漪伴著破曉晨光全新降生,在她眼中,天地萬物皆是初見。周遭的流水、草木、風聲,無一不新奇有趣,她踩著淺灘上的碎石蹦跳而來,纖巧的身影像風中翩躚的蝶。身為蜉蝣,一日光陰便是一生,入夜之後盡數歸零,明日醒來又是全然陌生的開端。所以她從不願沈湎悵惘,只想著把這短短一日過得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她四下張望,目光很快落在了老柳樹下 —— 那是她今日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那書生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端坐在老柳濃蔭裡,手裡捧著一卷古籍,垂首默讀時脊背挺得筆直,連周身氣息都透著幾分憨厚木訥。周遭鶯啼魚躍、風拂柳搖,周遭萬般鮮活熱鬧,偏偏他兀自沈靜,彷彿與這靈動天地隔了一層,瞧著格外有趣。青漪眼珠一轉,腳步輕快地湊了上去,半點生疏也無。她先是故意繞著書生轉了兩圈,見他始終目不斜視,便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攤開的書頁邊緣。書生猛地抬首。他素來恪守禮數,向來不敢隨意直視女子,可目光撞進少女明媚靈動的眉眼間時,一時竟忘了移開。耳根唰地泛起一層薄紅,心頭突突直跳,整個人又慌又窘,站在原地楞怔許久,才磕磕絆絆擠出聲音:“姑、姑娘,你……”他本就靦腆木訥,不善言辭,陡然被人近身打擾,又撞見這般鮮活嬌俏的模樣,更是手足無措。雙手下意識往袖中縮了縮,肩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亂了幾分,眼底滿是藏不住的侷促與羞怯。相較之下,青漪倒是大大方方“喂,這位公子!” 她揚著清脆的嗓音開口,“我今天剛到這兒,哪兒都不熟,你陪我到處逛一天好不好?”書生猛地回神,慌忙合上書冊站起身,臉頰唰地紅了,手足都有些侷促,連連擺手:“男女授受不親,這般同行遊玩,實在不合規矩” 。“哦,那好吧”青漪有些許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她眼珠機靈地骨碌一轉,當即從袖袋裡抽出一卷泛黃舊冊,學著書生端坐讀書的模樣,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穩穩託著書卷舉在身前,腦袋微微低下,好一副潛心誦讀的模樣。身形姿勢學得惟妙惟肖,偏那雙靈動的眸子總不安分,隔上片刻就悄悄抬眼偷瞄對方,嘴角還壓著淺淺笑意,俏皮又逗趣。緊接著,她清了清嗓子,當真朗聲念起書中字句。清亮軟糯的嗓音伴著書頁翻動的輕響,一段晦澀卻精妙的古辭緩緩傳出。書生本已收回目光,打算繼續埋頭研讀自己的書,可入耳的詞句入耳,他渾身一僵,猛地抬首,目光牢牢鎖在那捲古籍之上,古雅的封皮、紋理獨特的宣紙、落筆遒勁的字跡,每一處都印證著此書的珍貴。他腳步不由自主又往前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傾,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目光死死黏在書頁上,心裡又驚又癢,滿是按捺不住的渴求,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副木楞楞的痴態。河畔曉風拂動柳絲,碎金似的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地。青漪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忍著笑意,故意慢悠悠翻動書頁。書頁輕響,裡面的珍奇篇目一點點露出來,看得書生心癢難耐,木楞楞地站在原地,雙手都悄悄攥緊了,滿眼都是渴望。見火候差不多了,青漪這才合上書,把書卷拎在手裡晃了晃,歪著頭笑盈盈地問:“你想要?”書生臉頰發燙,訥訥說不出話,只是下意識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黏在書卷上。“想要也簡單呀。” 青漪把書往身後一藏,晃了晃腳丫,語氣直白又靈動,“你就陪我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天,等我玩夠了,這書就送給你”書生心裡瞬間糾結起來,他眉頭微蹙,來回猶豫許久,看著少女亮晶晶的眼神,終究是敗給了心頭的渴求。他輕咳兩聲,耳根紅得通透,磕磕絆絆應道:“…… 那、那好吧。我便陪姑娘走一走。”“太好了!” 青漪當即笑開了花,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拽著人就往岸邊跑。
接下來的整日時光,皆是書生引著青漪四處遊賞。他雖性子靦腆木訥,卻熟稔這河畔山野的一草一木,一路慢步前行,低聲為她講解周遭景緻。
青漪眼中萬物皆是新奇,一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蹲在草叢邊,她指尖輕點草葉上滾圓的晨露,仰起臉追問露珠為何凝而不落;闖入繽紛花叢,望著翩躚起舞的彩蝶,又好奇地追問蝶兒往來的去處;踏入清淺河灘,赤足踩過泠泠溪水,便嘰嘰喳喳打聽水底游魚的趣事。她心性純粹懵懂,事事都覺有趣,問題一樁接一樁,聽得書生時常語塞,卻也耐著性子一一作答。
書生始終走在身側,言行拘謹,雙手多半侷促地攏在袖間。被她拉著俯身觀草、追蝶戲水時,動作總是慢上半拍,姿態笨拙又憨實,屢屢鬧出可愛的窘態,逗得青漪笑聲連連。他心底仍惦念著那捲稀世孤本,卻也漸漸被身旁鮮活的身影牽動心緒,一路安安靜靜相伴,話雖不多,卻事事耐心回應。
日頭自東向西緩緩挪移,兩人走走停停,閒談嬉鬧間,白日竟倏忽而過。待到夕陽垂落西山,漫天雲霞染遍長空,粼粼河面也映得一片暖紅。
青漪玩得酣暢淋漓,這才收了玩鬧的心。她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捲古樸典籍,捧著書卷走到書生面前,大大方方遞了過去。
“喏,說好的謝禮!陪我玩了一整天,這書就歸你啦。”
書生如獲至寶,小心翼翼接過,指尖細細摩挲著書頁,眉眼間滿是欣喜,連連道謝。她揚著眉眼笑著朝他揮了揮手,身形輕快一轉,漸漸消融在沈沈暮色裡。
書生雙手小心翼翼捧著書卷,立在老柳樹下,目光久久追著那道遠去的身影,遲遲未曾收回。晚風拂動他的青衫,心口竟莫名泛起一陣淺淺的悸動,像被河畔柔波輕輕拂過,酥酥軟軟的。素來木訥沈靜的臉上,慢慢漾開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連眉眼都柔和了幾分。他低頭摩挲著手中典籍,指尖觸到古樸紙頁,心中既有得見孤本的欣喜,更摻了幾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歡喜與留戀。
天色破曉,晨霧漫過河面,將整座河畔籠上一層朦朧水汽。書生踏著晨光再度來到老柳樹下。昨日到此本是偶然,今日腳步卻不由自主偏向此處,心底藏著一份連自己也說不清的期許。他照舊倚樹坐下,攤開書卷,可目光落在字句上,神思卻早已飄遠,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半天也讀不進隻言片語,整個人心不在焉,頻頻抬眼望向來路。不知等候了多久,那道靈動的身影終於踏著晨露走來。青漪依舊是昨日那般鮮活模樣,步履輕快,眉眼明媚,彷彿林間自在的風。書生心頭一動,連忙低下頭,故作鎮定地捧著書卷默讀,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她的動向。青漪一眼便瞅見了樹蔭下的身影,依舊半點生疏也無,蹦蹦跳跳地奔上前。見他垂著頭只顧看書,她便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戳了戳攤開的書頁邊角。“喂,這位公子!” 她揚著清脆的嗓音笑道,“我今日才來到此地,四處都不認路,你陪我四處逛上一天好不好?”書生緩緩抬首,目光對上她澄澈的眼眸,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昨日相伴的熟稔,全然是初見陌生人的淡然。他心頭猛地一沈,按捺住心緒,輕聲問道:“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處?”青漪歪著頭甜甜一笑,隨口答道:“我叫青漪,自崆峒山來的。”崆峒山之名書生素有耳聞,只是從未踏足,他微微頷首,猶豫片刻,他輕聲試探著問道:“那…… 姑娘可認得在下?”青漪眨了眨澄澈的眼眸,臉上滿是懵懂,輕輕搖了搖頭:“不認識呀。”見他神色凝重,她反倒噗嗤笑出聲,語氣輕快又隨性:“我生來就有個怪毛病,只要睡上一覺,前一日的所有事便會忘得一乾二淨。”書生聽罷,心頭巨震,錯愕之餘,憐惜之意油然而生。他蹙了蹙眉,下意識關切追問:“竟有這般怪事?難道家中長輩不曾帶你尋醫問診嗎?”青漪聞言狡黠地歪了歪腦袋,四下掃了一眼,而後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看病可沒用哦。不光是我,我們一族生來皆是如此。實話同你講吧,我本就是蜉蝣。”短短二字入耳,書生瞬間想起古籍裡關於蜉蝣朝生暮死、隔日失憶的記載,可此刻的書生只當她是頑皮打趣,唇角牽起一抹無奈的淺笑。“那既然是熟人,我們走吧”,青漪喜不自勝,當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她指尖微涼,力道輕輕的,卻不由分說地拽著人往河灘跑去。“走走走,帶我去玩!”書生被她扯著往前走,步伐都有些踉蹌,整個人拘謹得不行,全程垂著目光,不敢隨意四處張望,一副拘謹木訥的模樣。兩人先來到生滿野草的灘地,草葉上凝著一顆顆飽滿的晨露,晶瑩剔透。青漪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指尖去碰,露珠 “嗒” 地滾落,墜入泥土裡。她便咯咯笑著,挨個去逗弄草葉上的露水,玩得不亦樂乎。玩夠了,又拉著書生去追水面上游弋的小魚,踩著淺淺的溪水,濺起一串串細碎的水花,裙襬被水霧打溼也毫不在意。書生始終跟在她身側,話少得可憐,大多時候只是靜靜看著她嬉鬧,偶爾被她拉著一同伸手去撈游魚,動作笨拙遲緩,屢屢落空,惹得青漪笑個不停。他也不惱,只是望著她明媚的笑顏,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心底那份沈寂,漸漸被這鮮活的暖意填滿。日頭漸漸升高,柳蔭下變得愈發清涼。青漪玩累了,便拽著書生回到樹下歇腳。她絮絮叨叨說著河畔的景緻,說著飛過的雀鳥,說著水裡的游魚,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書生大多時候只是安靜聆聽,偶爾被問到,才簡單答上一兩句,言辭寥寥。轉眼夕陽西垂,漫天霞彩染紅了半邊天際,流水映著霞光,絢爛如畫,一日的時光悄然走到了尾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