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萬象鼎下(1)

作者:瑾辰宇·7小時前

永珍鼎下

自打與青漪相識,書生日日都會準時來到河畔老柳樹下。他不再是偶然途經,而是翹首以盼地赴一場日日重複的相逢。每日晨光初露,那道輕快靈動的身影總會如期而至。她永遠帶著初見時的好奇與鮮活,蹦跳著上前搭話,邀他同遊,問遍山野間的新奇事物。兩人日覆一日重新相識、相伴、嬉鬧,朝看晨露,暮賞晚霞,歲歲朝夕都循著相似的軌跡緩緩流轉。寒來暑往,春枯秋榮,一晃便是十餘年。

這一日暮色漸濃,晚風捲著柳絲輕揚,書生望著眼前永遠鮮活明媚的人,鼓足了積攢多年的心意,鄭重地向她求娶。青漪從未聽過 “求婚” 二字,更不懂人間嫁娶的深意,只覺得這事新鮮又有趣。看他緊張得耳根泛紅、手足無措的模樣,她捂著嘴咯咯笑了一陣,想也沒想便脆生生應了下來。這是她第一次刻意想要留住一段記憶。入夜之前,她尋來一方素帛與炭筆,憑著粗淺的筆墨,認認真真將今日的情景、他說過的話、自己應允婚事的經過一一記錄下來。她想著,明日醒來若是再失了記憶,看到這些字跡,便能想起這場特別的約定。自那以後,她便養成了記錄的習慣。每日相伴的趣事、閒談的話語、心間的歡喜,都被她一筆一畫寫在帛卷之上。那些被宿命抹去的朝夕,全都凝在了筆墨之間。

二人皆是孑然一身。書生自幼孤苦,無父無母,半生獨來獨往;青漪身為蜉蝣,輪迴之間從無至親相伴。既無高堂證婚,也無親友赴席,他們便以天地為媒,清風為證、流水作聘,在這片相伴多年的河畔,簡簡單單結為連理。成婚這日,柳絲柔垂,天光融融,四下一派溫軟靜好。青漪取下常年貼身收藏的整塊暖玉,指尖細細摩挲片刻,而後用心將玉剖作兩半。兩塊玉料紋理咬合、光澤相融,原是天生一體,從此便兩兩相離,各歸一人。她將半枚玉佩輕輕置入書生掌心,眉眼澄澈,帶著少女獨有的清甜與鄭重:“這玉往後你我各執一半。有它在,只要你陪在我身旁,我便能記起所有過往”書生五指緩緩收攏,將溫潤的玉塊緊緊握在手中,暖意順著肌理直淌心底。

又是十年歲月緩緩淌過。當年眉眼青澀的書生,如今已年近四旬。風霜在他眼角刻下淺淺紋路,身形褪去年少單薄,添了歷經世事的沈穩溫厚。可身側的青漪,依舊是初見時那般嬌俏少女模樣,肌膚瑩潤,眉眼靈動,一顰一笑全然不見歲月痕跡,彷彿時光獨獨繞開了她。朝夕相伴的反差近在眼前,從前他一心以為她只是身患怪疾、終日失憶的念頭,再也無法自欺。昔日她玩笑般道出的“蜉蝣”二字,一遍遍在心底迴響。這日,他終於按捺不住,鄭重開口向她求證。青漪見他神色嚴肅,便也收了平日的嬉鬧,認認真真點頭應下。話音落時,周身漾開一層淡淡的瑩白柔光,身形倏然一晃,化作一隻體態輕盈、翅翼剔透的蜉蝣小蟲,旋即在半空翩飛幾圈,而後又變回人形,眉眼依舊天真純粹。

親眼目睹這番異象,書生當場僵立在地,腦海裡轟然一片空白,許久都回不過神。朝夕相伴、傾心相守的枕邊人,竟真的是朝生暮死、輪迴往覆的蜉蝣。一想到二人截然不同的命數,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悶痛翻湧,他實在難以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心緒亂作一團,他勉強定了定神,胡亂尋了個外出辦事的由頭,不等青漪再說半句,便腳步踉蹌地推門匆匆離去。青漪望著他倉促遠去的背影,只當他是遇上了要緊事,全然讀不懂他眼底的掙扎與悲慼。她揚著清亮的嗓音,認真地高聲叮囑:“你可要記好啦,天亮前一定要回來!”書生一路埋頭疾行,萬千思緒在心底反覆糾纏:自己年歲漸長,容顏日漸蒼老,壽數終有盡時;而青漪永遠停留在少女模樣,日日輪迴新生。他貪戀相守的溫暖,滿心想要回到她身邊,可又畏懼日後生離死別的苦楚,遲遲不敢邁步。驚惶、錯愕、茫然纏作一團,攪得他心神大亂。越想越是心亂如麻,他不敢獨自面對這份無解的現實,轉身踏入了沿街的酒館。堂內人聲嘈雜,酒香瀰漫,他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一壺接一壺地沽酒自飲。他本就酒量淺,幾杯烈酒下肚,面頰飛快染上酡紅,神智漸漸昏沈。酒意上頭,壓抑許久的心事便再也藏不住。他對著鄰座酒客、對著滿堂閒人,斷斷續續吐出醉語,絮絮唸叨著心底的糾結與惶恐,時而輕嘆,時而喃喃自問,旁人只當他是失意落魄之人,隨口打趣幾句,無人當真。他便藉著這酒意與喧鬧,一味逃避,將和青漪定下的約定拋到了九霄雲外。夜色緩緩褪去,天光一點點爬上天際,約定好相見的時辰,就這般被渾渾噩噩的醉眠徹底耽擱。朦朧醉意裡,一道念頭猛地刺入腦海:“她會不會一覺醒來,徹底忘了我”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書生渾身猛地一顫,滿身酒意瞬間被驚出大半。徹骨的恐慌與滔天悔意瞬間將他吞噬,他跌跌撞撞地掀桌起身,不顧旁人側目,瘋了一般衝出酒館,朝著居所的方向全力狂奔。一路奔得氣喘吁吁,衣衫凌亂,他狠狠推開院門。往日里總有清脆笑語縈繞的院落,此刻靜得可怕。屋舍陳設一如往常,桌案整潔,窗欞明亮,可那道活潑靈動的身影,卻遍尋不見。

聲聲呼喊在空寂的庭院裡盪開,只餘冷風迴繞。

滿院冷清,再無半分昔日暖意。

從晨昏熬至落日西沈,視線所及之處,始終尋不到青漪半分蹤跡,書生心底徹底亂了。整顆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惶惶不安漫遍全身。他踉蹌著邁開腳步,瘋了一般奔走在街巷郊野。目光焦灼地掠過每一寸土地,溪邊蜿蜒的石徑、山間歇腳的亭臺、人聲鼎沸的市集,每一處曾留下二人歡聲笑語的地方,他都反覆找尋,腳下步履從不敢停下。他匆匆奔赴河畔那株老柳樹,此地是二人初見的緣起,柳絲依舊依依臨水搖曳,樹下卻清冷無人,那道鮮活靈動的身影杳然無蹤。四處奔波數日,翻遍了所有念想所及的角落,到頭來依舊一無所獲。心中殘存的希冀,被一次次落空消磨殆盡。他想起青漪從前閒談時提過,崆峒山是她的故鄉,便又收拾行裝,遠赴他鄉尋訪。他逢人便打聽,翻遍沿途所能尋到的古籍方誌,踏遍遠近山川,可偌大天地間,始終查無此地。歲月就在這一場場徒勞的尋覓中悄然流逝。等他拖著疲憊的身軀重返河畔時,昔日風華正茂的青年,已然成了兩鬢染霜、面容蒼老的六旬老者。曾經居住的院落無人打理,牆垣傾頹,屋舍破敗,早沒了往日模樣。他望著滿目殘敗,輕輕嘆了口氣,再無半分歸處。

兜兜轉轉,最終他還是一步步走回了那棵老柳樹下。自此往後,他便日日守在這方濃蔭之下。春看草木抽芽,柔柳吐翠;夏聽蟬鳴陣陣,河水湯湯;秋觀落葉紛飛,霜染枝頭;冬迎漫天風雪,寒枝覆白。寒來暑往,四季不停輪轉,歲歲晨昏更疊,然而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終究再也沒有歸來。漫長歲月裡,唯有晚風年年拂動柳絲,河水日夜潺潺東流。他獨自佇立樹下,滿腔苦澀與悵惘無人訴說,只任由這份無望的等待,伴著流水清風,一日日延續下去。

他無從知曉,就在錯過約定的第二日,旭日衝破晨霧、天光灑落大地之際,天際忽然漾開縷縷瑩潤靈光。隱匿於天地之間的浮生閣憑空現世,一股浩瀚又溫和的無形之力自虛空席捲而下,將尚懵懂無措的青漪穩穩籠罩。她來不及疑惑,便被這股力量牽引著,轉瞬捲入樓閣深處,從此與世隔絕。青漪本是崆峒山一脈,當年她一時任性,私自帶走了族中至寶,也就是那枚被她剖成兩半的同心玉佩。此玉絕非尋常飾物,更是開啟上古神器的核心金鑰,牽連甚廣。她非但擅取寶物,還將半枚玉佩贈予凡人,已然觸犯族中大戒。按照舊規,崆峒山本會選派心性沈穩、恪守本分的族人入駐浮生閣。族長思量再三,便將拘守浮生閣當作對青漪的懲戒,令她長久駐留於此。

浮生閣樓閣層疊,雕樑映著清寂天光,對旁人而言,這是一座囚籠,可青漪在此,日日皆是嶄新人間。每至夜幕降臨,她便沈沈睡去,一朝晨光照入窗欞,前塵種種盡數消散。睜眼時,亭臺迴廊、架上典籍、案間器物,全都成了初見之物。她提著裙裾在閣中穿梭,撫摸古樸的廊柱,翻看堆疊的書卷,對著窗欞外流轉的雲影咯咯發笑,滿心都是孩童般純粹的歡喜。日覆一日,輪迴不止,她從不知何為等待,何為相思,方寸樓閣,便是她全部的快樂天地。

這一日,她照例整理閣中藏書。指尖拂過泛黃卷冊,翻到一冊雜記《蜉蝣篇》,扉頁字跡古樸,細細讀去,裡面記載的竟是她的過往。書中寫崆峒山有蜉蝣一族,蜉蝣青漪盜走鎮山靈玉,贈予河畔相識的青衫書生,後受罰拘入浮生閣;又寫那名書生蘇硯,自她消失那日起,便踏遍四海八荒,執意前往崆峒山尋人。可崆峒山隱於靈域結界之內,凡人身軀根本無法涉足,他從壯年走到暮年,青絲熬成霜雪,腳步從未停歇。直至油盡燈枯、壽元耗盡,彌留之際,掌心依舊緊緊攥著那半枚同心玉佩,至死未曾鬆開。誰也未曾料到,那枚伴了蘇硯一生的玉佩自有靈性。主人身隕之後,靈玉引著他的殘軀衝破凡界阻隔,一路遠赴崆峒山。山中長老嘆其情深,尋得極寒冰窟將軀體冰封封存。那半枚靈玉本就是開啟永珍鼎的核心金鑰之一。蘇硯身死之後,殘魂與靈玉緊緊相融,陰差陽錯之下,他就此化作鼎身第二重陣鑰,與這件上古神器徹底繫結,永世困在這片靈域深處。他肉身被冰封於崆峒山寒窟,不得腐朽,亦不得甦醒;殘魂受鼎力桎梏,無法踏入輪迴,也不能離開靈域泉底半步,日夜被幽水環繞。日久年深,他漸漸執掌了這片靈域,成為此間唯一的主宰。永珍鼎氤氳浩瀚無垠的幻力,穩穩托住他飄搖殘存的一縷殘魂,護其不散不滅。百年悠悠歲月倏忽而過,他心底始終盤踞著一份執念:只要青漪尚在世間存活,魂念便有牽絆牽引,他們終有一日能於夢中重逢。借上古神器的磅礴靈力加持,他的殘魂最終凝出一縷獨特虛影,超脫凡塵靈域的桎梏,獨存於三界萬千夢境之中。自此,世間多了一位雙目失明的遊方道士,周身常年縈繞著一層清寂縹緲的薄霧,孤身穿梭於虛實交錯的萬般睡夢,遊走在眾生浮沈的夢境之間。歲歲年年,他始終佇立在虛無夢境深處,盼著某一個晨昏,待青漪沈沈墜入睡夢的剎那,他們能於縹緲夢中,再度相逢。

青漪逐字細讀,眼尾漸漸漾開幾分鮮活興致,指尖輕輕點著紙頁,看得入了神。通篇讀完,她仍意猶未盡,指尖摩挲著書卷邊角,唇角彎起淺淺笑意。“沒想到我竟還有過這般舊事。” 她低聲喟嘆,眸中滿是看旁人軼事的輕鬆,“這書生,倒真是個痴心人。”字字句句的過往跌宕,於她不過是一卷旁人寫下的傳奇。曾經心心念唸的依蓮,早已散作雲煙,心底再無半分牽念與悸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身影出現在了浮生閣,來人很是奇怪,無魂無魄。青漪心中頓生好奇,當即翻尋典籍卷冊,想探知對方來歷。不料書卷之中,竟赫然出現了那位痴情書生的名姓。她心念一轉,又觸到腰間貼身的半枚玉佩,略一思忖,便放走了星河,並把玉佩交給了她,青漪未曾吐露半句緣由,她心知,終有一日,星河會與那位書生相逢。浮生閣重歸靜謐。青漪轉過身,又望向窗外流雲,照舊帶著一身懵懂歡喜,迎接屬於自己的,又一個全新的朝夕。

夕顏自恍惚中回過神,悠悠轉醒。身旁的書生亦同步掙脫夢境桎梏,踏足現實。他一步上前,伸手便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夕顏身形微僵,終究沒有抬手推開。綿長歲月裡積壓的萬般思慕與牽掛,彷彿都藉著這個擁抱緩緩流淌而出,道盡了萬年隔阻的惦念。“我悔了……” 他將臉埋在她肩頭,聲音裡裹著濃重的悵惘與追悔,絮絮訴說著經年的心結與憾事。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盡數傾瀉,待到心緒漸漸平覆,他才緩緩鬆開懷抱,輕聲道了一句“謝謝”。

夢裡一幕幕流轉,昔日相逢相知的點滴、青漪如今悠然度日的光景,皆映入書生眼底。見她心頭再無半分舊痕,他終是放下執念,不願再去驚擾她的歲月。蘇硯先是抬手,從衣襟內側撚出自己貼身珍藏的半枚玉佩,玉體被體溫焐得暖融融的,邊角早已被歲月摩挲得溫潤光滑。他目光落向夕顏腰間,那半塊系在絲絳之上的玉飾,也隨著他的指尖微抬,落入了蘇硯手中,他小心翼翼待將兩枚玉佩一同託在掌心,凝神屏息間兩半玉身緩緩將相向靠攏。玉面上交錯的紋路彼此咬合,如同宿命歸位,只聽一聲極細微的輕響,兩塊玉佩嚴絲合縫地合為完整一體。霎時瑩白靈光自玉中騰湧而出,順著紋路四下流轉開來。

合體的玉佩靈光愈發盛烈,縷縷瑩白流光掙脫玉身,如遊絲般飄向靠牆立著的沈香木櫃。木櫃周身刻滿上古符文,玄鐵打造的鎖環死死扣合,流轉的靈光纏上鎖釦的瞬間,符文次第亮起,伴隨著幾聲細密的機括轉動聲,哢嗒一響,鐵鎖徹底彈開。蘇硯抬手輕輕一推,厚重的櫃門緩緩向內敞開。櫃中鋪著暗紋雲錦,氤氳著淡淡靈霧,而永珍鼎就靜靜落座其間,器身流轉著清冽、沈厚的光華,亙古悠遠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斂了心神,指尖避開永珍鼎鋒芒,動作恭謹又輕柔,將其從錦墊上捧起,緩步轉身,走到夕顏身前,微微俯身,將這一捧承載著歲月與羈絆的至寶,穩穩遞了過去。器身縈繞著亙古的靈力,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漾動。

夕顏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眸心似籠著一層朦朧薄霧,清淺得尋不到半分起伏。她伸出手,穩穩接過那一眾上古神器,沁涼的觸感自指尖一路漫遍四肢百骸,心間卻依舊一片平靜,未曾泛起半分漣漪。併合完整的玉佩靜靜擱置在櫃面,暖融融的柔光緩緩流淌,默默映照著青、蘇兩人之間纏了數世的塵緣。夕顏指尖輕輕摩挲著器身蒼勁古樸的紋路,只淡淡頷首,再不言語,旋即轉身舉步離去。蘇硯佇立原地,目送那道身影遠去,眼底翻湧著萬千心緒,終是化作一道深沈的凝望。片刻後,他亦轉過身,一步步走向通往夢境的入口。他甘願以魂魄為囚,長困於這片虛無幻夢之中,守著這一方方寸天地,只求能遙遙望向她的方向。他心中清楚,失去永珍鼎的助力,自己此生便再無掙脫夢境、重返現世的可能,可即便如此,心底依舊藏著一絲微弱的期許,盼著來日能在夢裡,再與她相逢。

冰泉之上,被捆仙繩牢牢縛住的小白狐焦躁不已,四肢不停蹬踏扭動,雪白的皮毛因劇烈掙扎微微蓬起。

忽有一道璀璨金光驟然亮起,捆仙繩似是感應到夕顏深植心底的執念,又或是禁錮時限已到,繩身靈光盡散,應聲鬆脫落地。籠罩周身的隱身咒也隨之消解,小白狐徹底重獲自由。它幾乎沒有半分遲疑,四蹄翻飛著瘋一般衝到冰泉岸邊,望著冒著凜冽寒氣的泉面,決意縱身躍入。縱使泉底寒冰刺骨、能將神魂封凍,它也執意要陪在主人身側,不離不棄。就在狐身即將騰空的剎那,冰泉深處陡然騰起一道柔和金芒,水波緩緩翻湧,夕顏自泉水中徐徐浮出。小白狐當即收勢奔上前去,尖尖的爪子輕輕勾住她的衣袖,毛茸茸的腦袋不住蹭著她的面頰,溫順又親暱,似在一遍遍訴說:我一直都在,從未離開。夕顏垂眸看向身旁相伴的小傢伙,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心中暖意湧動。她想要開口道謝,喉間卻一片乾澀麻木,冰泉徹骨的寒水早已損傷聲脈,任憑如何用力,都發不出半點聲響。萬般心緒無從言說,她唯有以溫柔的笑回應,眸底盛著滿滿的感激,亦藏著絲絲縷縷的不捨。她強撐著被寒氣重創、早已破敗不堪的身軀,緩緩坐起身,身形微微搖晃,險些再度栽倒。幽都山的封印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崩裂的風險。她心頭一緊,深知若是封印破碎,自己此前所有的犧牲、所承受的萬般苦楚,便都會付諸東流。小白狐仰頭望著她,見她起身尚且艱難,身姿搖搖欲墜,心口像是被利刃反覆切割,疼得無以覆加。它多想替她扛下滿身傷痛,替她擔起這千斤重擔,可它終究只是一隻修為尚淺的靈狐,力有不逮。但它知道哪怕前路是狂風巨浪,是萬劫不覆,哪怕最終要一同走向隕落,它也毫無怨言。

夕顏帶著小白身形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不顧周身劇痛,不顧油盡燈枯的身軀,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幽都山的方向疾馳而去。寒風在耳畔呼嘯,靈力不斷流失,夕顏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可她低頭看著懷中安穩的小白狐,心底便又燃起一絲執念。她不能倒下,為了三界蒼生,為了身邊這只不離不棄的狐狸,她必須撐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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