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雙笙篇)
流年暗換,倏忽兩載春秋過。
每至暮色沈垂,星河便獨坐屋前那塊經年月打磨得溫潤光滑的青石上。晚風穿林迤邐而至,裹著枝頭殘桃淡淺清芬,輕輕掀動她一身素白衣袂,亦撩動眼底沈澱兩載的悵然。那愁緒淡若雲煙,纏纏綿綿,始終散不去。
她是妖力淺淡的桃花妖,因伴夕顏而生,日日浸潤神祇純粹靈氣,反倒修成一樁獨異本事 —— 可感知三界十方氣流起落、山河永珍脈絡流轉。
兩年朝夕,她察覺世間動盪日漸平息,萬里山河重歸安穩。心中自是清楚,那場席捲三界的浩劫已然落幕,夕顏終究完成了身負的使命,卻也徹底消散,再無歸期。一念及此,星河忽覺自身渺小如塵。想來這便是上神獨有的胸襟與擔當,亦是清夢執念於心、不肯放下她的緣由。青石浸著暮色的微涼,樹影婆娑,落得滿身溫柔清寂。星河眉眼低垂,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輕愁,靜謐的光景裡,身前忽有細碎光點次第浮起,點點熒光悠悠盤旋,錯落交織,層層匯聚,萬千細碎流光層層相擁、翻湧堆疊,最終落於桃林中央的空地上,凝成一枚鴿子蛋大小的五彩靈珠。靈珠通體澄澈剔透,流光脈脈流轉,周身氤氳著溫潤聖潔的神力,淡淡的光暈漫開,拂過周遭枯青枝葉。星河瞳孔驟然微顫,心口驟然一縮,酸澀猝然漫遍四肢百骸。她下意識抬手,指尖微曲,想要穩穩攥住這枚承載著清夢過往的靈珠。可靈珠輕輕一轉,靈巧避開她的指尖,旋即扶搖騰空,穿過層層交錯的桃樹枝椏,掠過漫山青葉晚風,攜著滿身細碎流光,悠然奔赴遼闊天際。星河佇立原地,白衣靜立,終究未曾抬步追趕。一滴剔透淚珠悄無聲息從眼尾滾落,墜在微涼的青石之上,碎成無痕溼痕。隨著靈珠現世,方才還蒼翠安然的九里桃林,驟然失了生機。滿目青翠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乾癟,盈盈綠意飛速褪去,萬千青葉簌簌墜落,簌簌落聲不絕於耳,不過轉瞬之間,整片桃林滿目蕭瑟,枯枝遍野,再無半分春日芳菲、昔日盛景。星河望著滿目荒蕪,眸色泛起淺淺茫然,心底漫開細碎的惋惜與空落。正當她怔然失神之際,高懸天際的五彩靈珠驟然碎裂,漫天流光簌簌灑落,盡數傾灑在枯黃的桃林故土之中。一道溫潤澄澈的聲線,緩緩漫過天地,落在她耳畔,溫柔一如初見,跨越風霜,歲歲未改:“星兒。”
星河渾身一震,猛地抬眸,眼底酸澀翻湧,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師傅……?”
“生辰快樂,為師送你的最後一場生辰禮。”那道溫柔的聲音繼續縈繞在風裡,字字輕柔,句句暖心,話音落定,漫天流光落地。滿目枯黃的枯枝之上,瞬息間抽芽吐綠,乾癟蜷曲的枝丫緩緩舒展,點點嫩綠破土破殼,順著枝椏飛速蔓延。綠意層層疊疊,轉瞬鋪滿整片山林,緊接著無數粉嫩花苞次第破土、迎風綻放。
一瞬枯寂,一瞬繁盛。漫天花雨紛飛漫天,灼灼桃花覆滿山野,暖風裹挾著濃郁的桃香撲面而來。星河怔怔望著眼前涅槃重生的桃林,眼底溼意滾燙,淚珠終於忍不住簌簌滑落。這時,一道蓬鬆的雪白身影自繁花深處緩步走出,是一隻通體雪白、眼眸溫潤通透的小狐狸,步履輕輕,步步朝她靠近,眼底盛滿了獨有的溫柔與熟稔。星河望著身前溫順依偎的白狐,抬手輕輕撫上它柔軟的絨毛,指尖微微發顫,哽咽輕聲:“師傅,你的禮物,星兒很歡喜”白狐蹭了蹭她的掌心,喉間溢位輕柔的嗚咽,眼眸彎彎,溫柔如故。
星河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溫熱的淚珠,轉頭看向他,眉眼彎彎,笑意溫柔澄澈,眼底積壓兩載的陰霾盡數散盡,沈吟片刻,星河眼底漾開溫柔堅定的笑意,輕聲開口:“柳叄,從今往後,我為你換個新名,共赴新生,可好?”“桃燼。”她輕聲重複一遍,字字溫柔,意蘊深長,“桃花燃盡風雪,餘生皆赴溫柔。過往亂世風霜、顛沛苦難,皆作灰燼,往後山河安穩,桃花常開,你我歲歲安然,再不歷磨難。”桃燼認真將這個新名字記在心底,輕輕頷首,他不知柳叄是誰,亦不解桃燼何意,但只要她開心,那便一切也不重要了。“山河重塑,萬物新生,我也該褪去舊名,與過往徹底告別了。”“桃渡,渡己渡心,渡盡前塵風月,安守餘生清歡。”
山谷間的風愈發溫柔,裹挾著濃郁的桃花香,漫過二人周身,溫柔繾綣。
兩年閉門隱居,守的是心安,避的是過往。可如今前塵執念已解,心境已然釋然,這片小小桃林,雖安穩溫暖,卻終究囿於一隅,困住了眼界,也辜負了這大好新生盛世。
她想去看一看,那場驚天浩劫過後,浴火重生的三界,究竟是何等模樣。想去看一看,夕顏傾盡神魂守護的蒼生大地,是否真的歲歲安穩,煙火尋常。
一人一狐,踏出居住兩載的林間小屋,緩緩走出這片與世隔絕的山谷。
記憶裡,昔日浩劫過後,山河破碎,大地龜裂,草木枯萎,處處是斷壁殘垣,遍野是哀嚎生靈,滿目瘡痍,寸草不生,滿目荒蕪絕望。可如今放眼望去,天地煥然一新,山河錦繡,滿目生機。
“桃燼,你看。”桃渡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又悵然,眼底滿是釋然與珍重,“這便是新生的三界,這便是她拼盡一切守住的人間。”
城南巷尾藏著一間不起眼的小鋪子,沒有喧嚷招牌,只在木門兩側掛著兩塊小木牌,一側刻青龜,一側刻荷花,往來街坊都喚它荷龜糕點鋪。
店主是一對尋常夫妻。夫君性子溫沈,獨愛烏龜;妻子心性清雅,最喜荷花二人將滿心喜好揉進煙火糕點裡,把尋常日子過得溫潤綿長。
妻子巧手,善做荷花酥,取初夏新荷晨露,揉進細膩糕粉,內餡裹清甜蓮蓉,入口是滿口荷香,清潤不膩。夫君細心,專研龜殼糕,以紅豆沙為底,果仁點綴,壓出規整玲瓏的龜紋,軟糯綿密,甜而不齁。一荷一龜,一清一醇,兩樣糕點,撐起了整間小店的溫柔煙火。
這日暮色輕柔,巷間晚風微涼,鋪子里正要收檔,木門卻被輕輕推開。
進來是一對食客,一位青衣少年,眉目乾淨溫潤,周身帶著山野清寂之氣,身旁跟著一位桃衣姑娘,眉眼靈動,尾音輕輕帶俏。守鋪的夫妻二人見有客來,即刻斂了收檔的動作,笑著招呼二人落座,麻利端上剛出爐的荷花酥與龜殼糕。
這一方小小荷龜小鋪,本是巷中一絕。夫妻二人手藝精湛,白日里專做各式軟糯茶點,供往來路人歇腳解饞;待到夜色深垂、街巷燈火次第亮起,鋪子便換了一番模樣。二人收起糕餅案板,騰出一方空地,丈夫自編戲本,夫妻二人同臺唱戲,唱腔清婉悠揚,字句皆是人間風骨,是這條老巷獨一份的夜景,夜夜引得鄰里閒人駐足聆聽。桃衣姑娘先捏起一塊荷花酥,輕咬一口。荷香清冽,軟糯的糕體在舌尖化開,著實美味,隨後又緩緩咬下一塊龜殼糕,剎那間熟悉的醇厚的甜意在唇齒間漫開,無數細碎時光,盡數湧上心頭。一滴清淚,悄然從少女眼角滑落,墜在木桌之上,轉瞬無痕。一直靜靜看著二人的男主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溫聲開口,語氣柔軟妥帖:“姑娘,若是喜歡,我再為你們做一碟新鮮的,剛出爐的更合口味。”少女未曾多言語,只是輕輕頷首。男主人便轉身入了後廚,爐火重燃,炊煙裊裊。他細心篩粉、揉麵、壓紋、蒸制。妻子則坐在前廳,安靜煮著清茶,目光溫柔地落在眼前二人身上,只覺得比較投緣,便輕聲笑語相邀:“二位客官若是不急著離去,不妨多留片刻。我們夫婦白日做糕營生,入夜便在此唱戲助興。今夜正好開演新戲,是我夫君親手撰寫的嵐峴山門事,你們可願點評一二?”少女聞言,眼底微動,抬眸輕聲問詢:“敢問掌櫃,可是那座天下第一修仙宗門嵐峴山門?”
女主人笑著點頭,緩緩道來戲本淵源:“正是。我夫君遍聞世間逸事,最敬嵐峴山門七子,便落筆寫成了這出戲。世人皆知仙門千萬,皆求飛昇得道,唯獨嵐峴七子,七人各有通天本領,天職卓越,修為冠絕四海八荒,卻棄仙途、拒飛昇,甘願固守凡塵,護人間歲歲安穩,護蒼生歲歲平安。”她望著暮色流雲,細細敘說七子淵源:“這七人各有羈絆,各有風骨。其中結了兩對神仙道侶,情深義重,並肩守山河;還有一對嫡親姐弟,年少並肩入世,風雨同舟,不離不棄。餘下一人孑然一身,卻以一己之力,護一方煙火。他們無人求長生,無人慕凌霄,畢生所求,不過人間無災、凡塵無憂。”桃衣姑娘垂著眼睫,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木桌,方才壓下去的酸澀再度翻湧眼眶,聲音輕得像風:“如此這般,也好”
後廚爐火灼灼,糕點香氣嫋嫋,無人再言語,前廳只剩清茶沸煮的細微聲響,以及晚風穿巷的輕吟。不過半柱香的光景,一碟熱氣騰騰、品相絕佳的荷龜雙糕便新鮮出爐。可當男主人端著糕點走出後廚,前廳早已空無一人。桌椅乾乾淨淨,清茶尚溫,方才二人落座的席位餘溫未散,唯獨桌案中央,靜靜躺著一錠雪白的銀子,分量十足,足夠買下滿鋪糕點、聽遍整夜戲文。晚風穿門而入,捲起一縷殘存的荷香與淡淡的山野靈氣,轉瞬便散了。巷外暮色沈沈,車馬無聲,那青衣少年與桃衣姑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裡,再無蹤跡。夫君望著空蕩的座位,輕輕放下手中溫熱的糕點,望著空蕩蕩的門前輕聲嘆道:“不聽戲,不憶舊”
妻子緩步走來,挨著他並肩立著,望著門前清幽月色與漫天星火,緩緩道:“煙火漫漫,終能渡舊事人心”此後,荷龜小鋪依舊日日開張,只是那夜來過的青衣少年與桃衣少女,再也不曾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