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現在,泥石流都是人類難以對抗的天災,更遑論二十年前,許多受害者深埋地底,連全屍都留不下。雲時樂不知道在A市的墓地裡會不會有一座屬於雲自清的衣冠冢,可當二十年後的他踩在這片土地上時,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的悲傷。
春風吹又生,塌方過的山體上重新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各類植被,凹陷進去的山坡和谷底彷彿是被天劈開的一道罅隙,平行而陡峭的痕跡蔓延,商鳴譽攙著雲時樂的手,碎裂的小石子在兩人的鞋底摩擦。
他們買了幾束花,蘋果和橙子這類適合祭拜的水果也沒有忘掉,最後還買了些黃紙錢、金銀元寶和三支清香。
山裡不能大規模生火,兩個人尋了個草木較少的乾涸地方,三支香點燃,插在了面對西南的方向,雲時樂蹲在地上,將手中的黃紙錢用打火機點燃。
商鳴譽走開了很遠,特意給他留出了說話的空間。
點燃的黃紙落在泥地上,變成了一片片灰黑色的小點。雲時樂嘟囔著,想說些話,可他實在沒有和親生父母相處的經歷,想說些親暱的話都無從下嘴。
“……爸、媽……我可能喊的實在有點生疏,但您二位也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大不了以後多喊幾次,我總能喊習慣的,
“真的很不好意思,過了這麼久才有時間來看你們,雖然雲自清和姜卿對我不算好,但起碼得吃穿住行也沒苛待我,你們倆請放心,我也沒過得很差,起碼現在生活挺好的……
“等我回到A市之後,再給您二位立個新的地方,我也一定會把一切都調查清楚的。”
雲時樂頓了頓,幾乎為零的和父母對話經驗讓他此時欲言又止,他願意給出承諾,卻難以給出本來就不存在的愛意,話題兜兜轉轉,最後回到了他和商鳴譽身上。
“對了,和我一起來的人,叫商鳴譽,你們應該不認識,誒不對,也可能認識,他比我大七歲,你們見到他可比我早多了……”雲時樂止不住地碎碎念,“嗯總之,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我現在真的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我,爸媽你們應該不會罵我是同性戀吧……”
“我剛反應過來自己也許暗戀他的時候還是高中,還在想會不會有一天被雲自德趕出家門、過上只能打工睡大街的日子,沒想到後面真沒住進雲家,你們是不知道雲自德和姜卿發現我和鳴譽哥在一起的情形,那表情別提多精彩了。
“時間過去這麼久了,爸媽你們請相信我和鳴譽哥,我們也會好好過日子的。”
-
從鄉鎮回到A市之後,商鳴譽和雲時樂著手做了很多事,首先便是將資助機構遷移到了商氏集團的名下,並且開始將資助重新安排起來。梁校長和周弦生就職過的那所鄉鎮高中已經被城裡的高中合併收編,梁校長才會在小學裡得了個校長的職位。
商鳴譽像二十多年前的雲自清一樣,給小學的同學們準備了很多可以用到的物品,上至教科書輔導書,下至日常的鉛筆文具,破舊掉漆的籃球場也從縣裡找人翻新維修。
逝者已逝,商鳴譽也只能儘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助力山村的小學生們都有更好的條件可以讀書學習。
商鳴譽忙著資助有關的事,另一頭的雲時樂也沒閒著,商鳴譽給他放開了許可權,雲家公司在公證處做過的所有公證財產都沒有逃過雲時樂的調查,不出雲時樂所料,雲自清真的給他留了一份資金信託。
從公證機構手中接過檔案,雲時樂翻開資料夾,第一頁便是雲自清和自己的大名。
本人云自清,名下位於A市的兩處房產、在銀行的存款人民幣,以及持有的基金份額,在本人去世後,全部設立遺囑信託。本遺囑信託的唯一受益人是本人的兒子(雲時樂)。
自本信託生效之日起,至受益人年滿十八週歲止,應於每月5日前,向受益人提供作為生活費和教育費。
受益人年滿十八週歲時,全部剩餘的信託財產及其收益,一次性交付給受益人,本信託終止。
一切的迷霧都煙消雲散,真相避無可避地展現在了雲時樂眼前,他大概能猜到為什麼雲自清沒有選擇帶自己回去。
帶孩子不方便、孩子都適應有保姆帶了、坐火車也太折騰孩子了、你們先回去看,等孩子大一點再帶回去就好……或真或假的原因混雜,致使雲自清真就信了自己弟弟的話,也致使自己和妻子走向了一個終結的未來。
雲時樂的生日是在上半年,去年他十八歲,本應該是可以獲取信託的年紀,卻因為私立高中的寄宿制度,而沒有讓雲自德找到機會。
過年後的意外重逢,雲自德和姜卿會回到雲家,恐怕也是和這份信託基金有關。
是實體的金鑰,亦或是身份證明?
雲時樂想,總該了結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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