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點了點頭,眼中閃著朦朧的水光,“我恨過你的無情,恨你帶走阿里安娜,恨你讓那個夏天變成我餘生無法擺脫的夢魘,但更多的……是恨我自己,恨我的軟弱,我的自負,我的……愛。”
他迎上格林德沃的目光,“是的,愛。它從未消失,蓋勒特。它只是變成了悔恨、責任和漫長痛苦的養料,它讓我無法徹底毀滅你,也讓我無法真正原諒自己。”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朝向那扇門的方向。
“我想,我明白那扇門要什麼了。”鄧布利多輕聲說,“它不是要我們變成對方,那不可能,也非所願。它是要我們看見對方,真正地看見——看見彼此的罪與罰,執念與傷痛,選擇與代價,然後,承認這一切。承認我們造就了彼此,也毀滅了彼此;承認我們曾擁有最燦爛的夢,也製造了最深的噩夢;承認這一生,我們既是彼此的劫難,也是彼此唯一無法磨滅的印記。”
格林德沃凝視著他,看著那張屬於自己的、年輕而銳利的臉上,流露出那種獨屬於阿不思·鄧布利多的、深邃的悲憫與智慧。這一刻,靈魂超越了皮囊,真實得刺眼。
他也伸出手,與鄧布利多的目光一起,投向那扇門。
“然後,”格林德沃接道,“與這樣的對方和解,也與這樣不堪的、矛盾的、犯下大錯卻也無法抹殺曾經的自己和解。”
當“和解”兩個字響起的瞬間,那扇緊閉的門,毫無預兆地響起一聲輕微的“哢噠”聲,緊接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柔和的白光。
門開了。
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中,他們看到了如釋重負的平靜,看到了百年的風霜雪雨歸於沈寂,看到了那個夏天的光影最終沈澱成的、覆雜的底色。
他們同時站起身,走向那扇門。
鄧布利多握住門把手,格林德沃的手覆在他的手之上。兩隻手,一隻屬於十六歲的蓋勒特·格林德沃,一隻屬於十八歲的阿不思·鄧布利多,卻承載著截然相反的、糾纏一生的靈魂。
他們一起推開了門。
門外只有一片柔和、無邊無際的白光,吞沒了所有輪廓。
他們再次看向對方,隔著身體,隔著漫長的歲月,隔著血與火、愛與憎。
然後,他們並肩邁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
霍格沃茨,校長辦公室。
阿不思·鄧布利多睜開眼睛,羽毛筆從指間悄然滑落,在尚未批完的魔法部信件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壁爐裡的火焰平靜地燃燒著,福克斯在棲枝上打盹,窗外是霍格沃茨的瑰麗暮色。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蒼老的、佈滿皺紋和斑點的手,微微顫抖。是夢嗎?如此真實,又如此荒誕。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瞬間吹進來,他抬起頭,望向深藍色的夜空,望向北方。
同一片星空下,紐蒙迦德的高塔。
蓋勒特·格林德沃從石床鋪上坐起,冰冷的空氣刺痛了他的肺,狹窄的窗戶外是經年不變的陰鬱天空。他蹣跚著走到窗邊,用枯瘦的手抓住鐵欄,竭力抬起頭,透過那方小小的、佈滿汙跡的玻璃,望向南方遙遠的天際。
他們什麼也看不見,隔著千山萬水,隔著高牆與魔法,隔著無法挽回的時光與選擇。
但就在這一刻,年逾百歲的阿不思·鄧布利多,與在囚籠中度過二十載的蓋勒特·格林德沃,同時仰望著頭頂那片有限的、卻又連線著彼此的天空。
沒有言語,沒有訊號,但在那深邃的、亙古的星空之下,某種東西彷彿終於落地,如同星辰理解黑暗,潮汐理解月亮,那份理解沈重如鉛,卻也輕盈如釋。
他們依舊站在命運劃定的兩端,中間橫亙著血淚、犧牲與無法逾越的過去,但或許,在某個不再被時間束縛的維度裡,在戈德里克山谷那個陽光晃眼的夏天,兩個並肩坐在屋頂上的少年,終於獲得了平靜。
風從山谷吹過,帶著青草與玫瑰的香氣,溫柔地拂過閣樓裡某個平常的角落,然後穿堂而過,了無痕跡。
.D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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