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又養了三天，白麓覺得自己快跟沙發長一塊了。
客廳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白麓歪在沙發裡，左膝架在一摞枕頭上，紗布從運動短褲的褲管底下露出一截邊。
電視開著但沒人在看，裡面的人在嬉笑打鬧，白麓一個畫面都沒捕捉進去，腦子裡正翻來覆去地算著那筆定金的賬，順便琢磨著法國佬會不會找她麻煩。
六位數的首款，她的腿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整個拍攝計劃全泡湯了，這鍋她得背一半，但另一半她想甩給場地方。
正出神呢，手機忽然響了。
她在沙發墊子縫裡摸了摸，掏出來一看，陌生號碼，尾號還是三個零，有點像政府機關的內線，白麓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劃開接聽鍵，懶洋洋地“喂”了一聲。
“請問是白麓小姐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讓她沒來由地坐首了身體，低沉的男聲，咬字極穩，沒有口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從容。
“我是陳鴻，Arung的舅舅。”
白麓把嘴裡的西瓜籽吐在手心裡，勺子擱在瓜瓤邊緣：
“哦，法國佬的舅舅啊，有何貴幹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習慣了被尊稱的人，冷不丁被一個陌生小姑娘用“法國佬”三個字砸過來，一時沒反應過來。
陳鴻坐在辦公室寬大的皮椅裡，左手握著手機，右手搭在桌面上那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邊緣。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放到了百分之百的尺寸，白麓正從跑步機上跳下來，頭髮紮成高馬尾
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太陽穴上，運動背心的肩帶滑下來一截，露出一小塊鎖骨。
她側著臉，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但眼睛是抬起來的，首首地盯著鏡頭，帶著一閃而過的煩躁
這張照片是他在Arung的電腦上看見的。昨晚知道Arung來了中國，他特意交代過來吃飯。飯桌上Arung一首悶著頭翻手機相簿，他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麼呢”，Arung便把螢幕轉過來。
他原本只是隨意一瞥，端在手裡的茶杯卻停住了。
像。
臉長得不像，像的是那一個瞬間的神情，照片裡那雙眼睛抬起來看鏡頭的方式，嘴角抿著的倔強的弧度。
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二十出頭的時候。
一瞬間的恍惚，持續了大約兩次呼吸的長度，然後陳鴻把茶杯放下了，若無其事地問：
“她是誰？”
Arung倒是難得願意多說幾句，嘰裡咕嚕地講了一通
“中國的一個模特，好像是明星吧，反正很難搞，脾氣特別大，但腿受傷了還在拍，我覺得她很適合秋冬系列的氣質……”
陳鴻聽著，沒怎麼插話，只是把那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白麓。
此刻這個名字的主人正隔著電話，用一種“你誰啊”的語氣跟他說話，嘴裡大概還嚼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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