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紫砂壺捧到桌上,撥亮油燈,用指甲小心地剔開壺底那層硃砂。
還沒幹透,刮下來的時候碎成細末,落在桌面上,一點一點。
陶泥封得薄,剔開之後露出壺底內側一個凹陷的暗槽。這把壺我爹用了十幾年,我從來不知道壺底還有夾層。
暗槽裡塞著一張字條。紙條捲成細筒,兩端用蠟封好,泡在壺底多年,連邊角都沒被酒浸爛。我捏碎蠟封,把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六個字。
棠兒勿信沈氏。
是我爹的筆跡。潦草,歪斜,最後那個“氏”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寫到一半停下來的,收不住,或者壓根沒打算收。我認得這筆跡。藥鋪裡所有的藥方標籤都是他寫的,“假一賠十”的橫幅是他寫的,每年除夕貼在大門上的“藥到病除”也是他寫的。這個“棠”字的撇捺總比別的字粗一圈,因為他每次寫這個字都要多蘸一回墨。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一塊淡黃色的水漬,聞著是酒味。大概是一邊喝酒一邊寫,灑了酒,就匆匆捲起來封進壺底了。
**棠兒勿信沈氏。**
沈氏。滿京城的皇子都信沈,又不只有他一個。我爹不讓我信沈氏到底什麼意思?——在我嫁進三皇子府之前,在我還沒被新婚夜的刺客嚇破膽、還沒被他按在桌沿上打、還沒看見他虎口那道傷疤之前,我爹就己經把這六個字封進了壺底。
他什麼時候藏的。為什麼藏。他不信任沈懷渡,為什麼當初不攔著這門親事?太子詹事要把我塞進三皇子府的時候,他明明可以帶我跑。但他沒有。他蹲在門檻上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紅著眼睛跟我說“嫁過去就好了”。
他讓我嫁,又不讓我信。
我爹,你到底知道什麼。
我把字條重新卷好,塞回暗槽,用剩餘的硃砂陶泥原樣封回去。手很穩。封好之後壺底看不出任何撬過的痕跡。
然後我把紫砂壺放在床頭櫃上,和沈懷渡送來的那兩盒藥膏並排擱在一起。一把碎過又拼好的壺,兩盒治傷的膏藥。
我坐在床邊,盯著這兩樣東西,沒動。
窗外天己經亮透了,院子裡傳來趙嬤嬤催小丫鬟掃地的聲音,廚房那邊飄來米粥的香氣。
我做了個決定。
把紫砂壺收進床底的舊箱子裡,蓋上蓋子,上了鎖。然後我開啟門,衝院子喊了一聲:“趙嬤嬤,早膳好了沒有?我餓了。”
趙嬤嬤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幾分驚喜,應聲道:“好了好了,粥剛熬好,還有新蒸的饅頭,娘娘稍等。”
我坐在正廳裡等早膳,沈懷渡從書房出來了。玄色常服,發冠束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任何熬夜的跡象。他在我對面坐下,趙嬤嬤立刻給他也盛了一碗粥。
“昨晚睡得好不好。”他問。
“不好。屁股疼。”我夾了個饅頭,掰成兩半,往其中一半上抹了厚厚一層醬。
他頓了頓,低頭喝粥,沒再接話。
“紫砂壺是你拼的?”我問。
“嗯。”
“什麼時候去南巷拿的碎片。”
“你睡著以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