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了一口饅頭,嚼完才說:“拼得挺好。我爹用了十幾年那把壺,碎了可惜。”
他沒說話。
我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東西。
吃完早膳,沈懷渡去上朝。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衝他笑了笑,笑得很乖。
他走了之後,我回寢殿,關上門。
從床底拉出舊箱子,翻出昨天收好的那些毒藥——砒霜、烏頭、馬錢子、斷腸草。那張字條把昨晚的衝動澆涼了一半。兇手是誰不知道,沈懷渡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也不知道,查清楚之前不能動這幾包東西。
我把砒霜和斷腸草壓回箱子底層。
然後從抽屜裡取出附子,加了一味天南星,兩樣藥倒進碾缽一起碾。附子炮製後毒性減弱,少量服用不死人,但長期微量下去,人會慢慢變虛、嗜睡、反應遲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留活口問話的。
碾藥的聲音很輕,節奏穩。
碾到一半,窗外傳來一聲輕咳。
我的手停了。
那聲咳嗽壓得很低,不是無意發出的——是在告訴我,有人在外面。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窗外站著老韓。五十來歲,花白頭髮,灰撲撲的舊袍子,腰間掛著暗衛腰牌。新婚夜刺客被擊退時,他從房頂落下來踩住了刺客的手腕。我後來問過趙嬤嬤,府裡的人都叫他老韓。
他站在窗外三步遠,揹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知道站了多久。
“韓叔,”我先開口,“找我有事?”
“無事。”他的聲音低,像是嗓子受過傷,“路過。娘娘繼續。”
他轉身走了,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路過。
暗衛不會路過藥房窗外,這裡不在巡邏路線上,離後花園還有一牆之隔。他是刻意來的。是沈懷渡派來盯我的,還是他自己想來看看?窗縫雖窄,暗衛的眼睛——他大概己經看清碾缽裡的東西了。
我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附子碾完。
收好藥粉,把碾缽擦乾淨,桌面上沾了藥粉的地方全部抹掉。
然後我從床頭拿起那盒膏藥——太醫院的封條還貼著,盒蓋內側刻著“活血化瘀,止痛消腫”八個字。我把藥膏擱在手邊,從床底把紫砂壺取出來,用軟布沿裂縫慢慢擦。
裂縫裡嵌著褐色酒漬,擦不掉,早滲進陶土裡了。
沈懷渡今日上朝,午前不會回來。老韓要是去稟告,最早也是午後的事。
在那之前,我得去一趟藥鋪。
不只是為了料理喪事——我爹在壺底藏了字條,他一個郎中,死之前究竟知道了什麼,總會留下別的痕跡的。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