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又沒睡好。
棠兒勿信沈氏。六個字,我爹的字。他把我嫁了,又叫我別信——真是死前還不忘給我留道送命題。
雞鳴三遍才迷糊過去,再睜眼天己大亮。
趙嬤嬤端早膳進來多看了我兩眼,沒多嘴。我扒了兩口粥,放下碗去了後花園藥圃。
藥圃靠牆闢了一小塊地,種的是我從南巷老鋪子裡移來的藥材。三七、黃芩、板藍根,還有幾株川貝母。嫁進三皇子府之前,我把這些藥材連根帶土包好當嫁妝帶進來。趙嬤嬤當時看我的眼神——大約覺得別人家新娘帶綾羅綢緞,我帶土和草根,妥妥的降維打擊。
我蹲在藥圃邊檢查川貝母,葉片上有蟲眼,翻開背面捏了兩條青蟲扔到牆根。再拔幾株雜草,鬆鬆土。蹲久了屁股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我換了個姿勢,手撐在膝蓋上。
就在這時候,藥圃邊角的石頭上多了樣東西。
舊藍布裹著,布角打了個死結,結法很粗糙。布面沒被露水浸透,擱上去的時間不長。
解開——川芎、獨活、羌活,還有一小把曬乾的雪蓮花。
我把雪蓮花湊到鼻底下聞了聞。清冽帶辛,是上品。
這幾味藥,是我爹配治風溼膏藥的固定方子。川芎獨活京城還能買到,羌活和雪蓮花只產自蜀中,不是尋常藥鋪有的貨。
這府裡懂行的沒幾個。趙嬤嬤連川貝薏米都分不清,管家老劉認得幾味常用藥,但雪蓮花——既懂行,又知道我需要什麼的,答案呼之欲出。
我抱著藥包站起來,往暗衛值房走。
老韓不在。小暗衛說他天沒亮出去,剛回來,在後院井邊洗臉。
我繞過迴廊,剛走到通往後院的甬道拐角,停住了。
老韓跪在甬道盡頭的影壁前。他面前站著沈懷渡——玄色常服,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攥著一沓紙。大清早不在書房,跑到後院聽暗衛稟報。
我退了一步,背貼上拐角的牆面。
老韓的聲音從影壁那邊傳來,壓得很低:“……蘇老藥死前三天,太子詹事府的總管去找過他。”
“說了什麼。”
“沒聽到。鋪子裡當時有客人,總管站在門口跟蘇老藥說話,說完就走了。蘇老藥那天晚上關了鋪子,一個人在棗樹下喝了一整夜的酒。”
喝酒?我爹滴酒不沾二十年,那晚他喝光了一壺——是真醉,還是想醉?
“太子詹事那邊最近有沒有動靜。”
“沒有。只有那隻蠍子。”
“蠍子不算。還有什麼。”
老韓頓了一下:“蘇老藥鋪子裡被搜走的東西,有一部分可能沒到太子手裡。老奴查了那晚的更夫記錄,三更到五更之間,有兩撥人進過南巷。一撥是子時前後翻牆進鋪子的,另一撥是寅時前後從鋪子裡翻牆出來的。”
“出來的人去了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