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嫁衣鎖進木匣,抱到藥房,關上門,開始動手。
不是驗毒。昨天舔那一口己經把毒的性子摸了個大概。我要做的是把染料從絲線上分離出來,搞清楚主料是什麼。
太醫院那幫老學究連南疆箭矢花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但我能。我爹教過我,草木毒不像礦物毒,礦物毒是死的,草木毒是活的,成分會隨著季節、土壤、採摘時辰變化。但所有草木毒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它會留下痕跡。在絲線上留下顏色,在水裡留下氣味,在舌尖留下溫度。
我從藥櫃裡翻出小銅鼎、白瓷碟、蒸餾用的清水和一小瓶我爹留的分離液。剪下袖口那片繡了箭矢花的布,浸在分離液裡泡了兩炷香。
溶液從透明變成淡黃,又從淡黃變成淺褐。
我把布片夾出來,銅鼎裡剩半碟淺褐色的液體,燈下泛著一層幽微的金光。
拿銀針探了探液麵,不變色。滴了一滴在白瓷碟上湊近了聞——草木腥氣比干絲線上濃了好幾倍,還混著一股鐵鏽味和一種花香,不是玫瑰也不是茉莉,是更野的花,開在山裡沒人採過的那種。
第一天我只做了一件事:用蒸餾法把分離液裡的成分拆開。加熱到不同溫度,分三次冷凝,接了三隻小瓷瓶。
第一瓶,清液,無色無味,是浸泡絲線的基液。
第二瓶,淡黃色油狀物,辛烈刺鼻,手指沾了一丁點搓了搓,指腹立刻發麻——川烏頭的揮發油,濃度比藥鋪裡賣的高得多。
第三瓶才是真正的東西。
液體濃稠,暗紅色,滴在白瓷碟上像一滴血。我拿舌尖碰了一下,三息之內舌根以下全麻了,比昨天舔絲線時強了好幾倍。
主料不是川烏頭。主料是這個暗紅色的東西。
我把銅鼎裡的殘液倒出來,用銀針撥了撥。殘液濃得像膏,在碟底凝成薄一層暗紅色的膜,對著光看,膜面上有一絲一絲的金線紋路,和嫁衣上那道金線勾邊的色澤一模一樣。
不是金屬粉末——是這種毒液本身就帶金色。
我搜遍了腦子裡所有關於草木毒的記憶。烏頭毒是褐色的,曼陀羅毒是黃綠色的,斷腸草毒是乳白色的。暗紅帶金線的?沒有。哪本書裡都沒有。
箭矢花毒。我爹沒教過,南疆藥材他從來不碰。
——他從來不碰南疆的東西。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停了一下。他不是不想留我孃的東西,是不敢留。南疆的東西會暴露我孃的身份,殺身之禍會從天香部遺址一路追到南巷。他把嫁衣送去蜀中,不是不想讓女兒穿,是想讓這件東西離我遠一點,首到他死了、沒辦法再護著我了,才讓秦氏把它送回來。
我把瓷碟裡的殘液分成兩份。一份繼續分離,另一份兌清水稀釋,開始往裡面加中和劑。
這是配毒的基本功——搞清楚成分最笨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一樣一樣地試。
三七粉,沒反應。板藍根汁,顏色變淺但毒性不減。黃芩搗碎擠汁滴進去,液麵上那層金色紋路開始消退,暗紅色慢慢褪成了淺褐色。我拿舌尖碰了一下——不麻了,但舌面微發涼,毒性減了大半。
黃芩能解這毒,但解不乾淨。還差一味。
我把藥櫃抽屜挨個翻過去,府裡現存的藥材試了個遍。獨活沒反應,羌活加了反而更毒,雪蓮花有效果但太貴重——不能用稀罕藥材做解藥,這是開藥鋪的規矩。
第二天傍晚,我蹲在藥房裡整一天夜,藥櫃抽屜翻到只剩最底層。
手指碰到一包東西。
赤芍。不是藥圃裡種的,是老韓上次從蜀中捎來的,混在雪蓮花和川芎中間,我當時隨手塞進去,早忘了它的存在。
切成薄片,小火慢熬半個時辰,熬出來的藥汁是淡紅色的,聞著有股清苦的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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