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之後,寢殿裡只剩藥酒的辛辣氣味還沒散乾淨。
我站在滿地碎瓷中間,後背靠著床柱,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碰了你就死。
酒勁還在攪,但翠兒那句話激起來的委屈和酸,己經被他一番話砸得七零八落。怕,有一點。心疼,好像也有一點。更多的是一種堵在胸口、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剛才抱我的時候,心跳很快。
比新婚夜審問我的時候快得多。打我手心時他的手穩得很,但剛才扣在我後腦勺上那隻手是抖的。不是冷,不是氣。是一個人把底牌捂了太久,被人一把掀開之後,連呼吸都不會了。
世人都道沈二爺冷面冷心,誰知道這人把心掏出來的方式,是先摔一隻杯子。
我慢慢順著床柱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走之前把身上那件墨灰披風解下來裹在我肩上了。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裹上的,酒把時間攪得稀碎,只記得那披風沉甸甸壓下來,帶著他身上的餘溫。不是薰香,是松木和墨,混著銅爐裡炭火的氣息。
我拉了拉領口,把自己裹緊了。
有些人表達喜歡的方式是說出來。沈懷渡不是。他的方式是——你冷了,他把衣服脫了;你要死了,他把命擋上去。嘴上一個字不說,事情做絕。
視線無意間掃過門邊的矮櫃。
靛青色封皮露在櫃面邊緣——他從宮宴上帶回來的那份文書。我盯著看了幾息,沒起身去拿。不是不想看,是今晚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再塞一樣進來,怕自己當場宕機。
明天。他說了明天。
我從地上爬起來,踢開腳邊碎瓷片,和衣躺到床上。披風沒解,被子沒蓋,就那麼裹著他的披風閉了眼。
意外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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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喉嚨幹得厲害——我爹泡的藥酒用料紮實,不傷身,就是喝完特別渴。翻身坐起來想倒水,手撐在床鋪上按到了一個硬物。
枕頭底下有東西。
昨晚睡前我什麼都沒往枕頭底下放過。
我伸手進去,摸到一把竹製的戒尺。兩指寬,一尺來長,磨得光滑油亮,邊角己經鈍了。
是他書房抽屜裡那把。打過我好幾回的那把。不是審訊蘇平用的厚竹板,就是這一把——打了我手心,又拿來教我認名冊,抄家規時擺在桌上當警示。
戒尺下面壓著一張字條。
信箋是他書房裡常用的那種,裁得西方,對摺了一下。我展開。
上面五個字。紫毫寫的,筆畫清瘦端正,一絲連筆都沒有。
不是被逼的。
我盯著這五個字,盯了很久。
窗外晨光從欞格間漏進來,把那個“不”字的一撇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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