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渡出門之後，我在寢殿裡坐了很久。
茶盤上的涼茶喝乾了，兩隻倒扣的茶杯擱在盤沿上。我盯著它們看了半天，腦子裡反覆轉著翠兒那句話——
“碰了，夫人就不值錢了。”
不是看不上。是不能碰。碰了，體質就沒了。體質沒了，就不值錢了。
所以他不碰我。
我站起來，蹲下身拉開櫃子最底層的抽屜，從最深處翻出那壇藥酒。我爹自己泡的，高粱燒泡三七獨活，烈得能嗆死人。我嫁進府之前灌了一小壇帶過來，一首沒動過。
擱桌上，拔開塞子。辛辣味衝出來，眯得我眼都睜不開。
倒了一杯，灌了一口。
從喉嚨燒到胃。胸口堵著的那口悶氣被燙散了一角。
第二杯。第三杯。
倒第三杯時手開始晃，酒灑了幾滴在桌上，我用袖子蹭掉，端著杯子靠在床柱上慢慢灌。
這一個月我回想了一遍又一遍。他每一個舉動我都替他找過理由——心疼我，怕我沒有退路，替我扛秘密。可翠兒說“不值錢”，管家說“可惜了”，趙嬤嬤嘆氣。全府上下都在幫他瞞我。
不是怕我受不住。
是怕這份體質破了，我就沒用了。
第三杯灌完，嗓子被燒得發不出聲。杯子擱在床頭櫃上，沒擱穩，滾下來，彈了一下，滾到門檻邊停住了。
門被推開。
沈懷渡站在門口。墨灰常服，袖口捲到手肘，手裡還捏著一份文書——剛從宮裡回來，沒來得及放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酒杯，再看桌上開了封的酒罈子，最後看我。
把文書擱在門邊矮櫃上，走進來。
“你喝酒了。”
不是問。這壇藥酒的味能把死人嗆活。
我沒理他，伸手去夠酒罈子。他快一步，一把扣住壇口，連壇帶酒拎到了門外迴廊上。轉身回來，我己經從桌上摸了只空杯攥在手裡。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來奪。
“鬆手。”
我沒松。
他用力一拽，我攥得死緊，虎口被杯沿硌出一道紅痕。他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來，掰到最後兩根我忽然洩了勁——杯子脫手，被他甩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碎瓷濺了一地。酒液從碎片底下淌出來，洇溼了地磚縫。
他極少摔東西。罰我的時候戒尺落多少力都是算好的，從來不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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