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的腳步聲再沒回來。
我把蒸餾方子翻完，滅了燈，靠在藥櫃上坐到天亮。
——不是等他。是方子太長。
張景明進門的時候，窗紙才剛透進一線灰白。他拎著銅蒸餾器，後頭跟著個藥童扛藥箱，進來就往案上擺東西——白瓷碟，清水，還有一本封面上墨跡未乾的記錄冊，五個字：天香引萃取錄。
好傢伙，都立項了。
“殿下昨晚己準了。”他把冊子攤開，拿起筆，“今日正式開始試驗。”
三件事：貼身衣物不能洗，送來；飲食清淡，忌辛辣；每天出一回汗，他當場收集蒸餾。
我聽完，總結一下——我這副身子的使用方式，從“妻子”變成了“移動藥材”。
行吧。
“現在就開始？”
“現在。”他把棉布塞進我手裡，“先繞藥圃跑三圈。”
秋末的石板路溼，我跑了三圈，後背衣料貼上了皮膚。回到藥房，張景明讓我坐著，棉布在額角、後頸、手腕內側各按了幾下，滴清水化開布上的汗漬，把混合液倒進蒸餾釜，火候壓到文火。
然後就是等。
第一滴液體從冷凝管裡擠出來的時候，我以為看岔了——不是汗的顏色。淺金，透，滴進收集瓶沉下去，又浮起來。
半個時辰，攢了指甲蓋大小的一點。
我跑了三圈換來這麼點東西。每一滴都是我的膝蓋在哭。
張景明用銀針蘸了一滴，擱在白瓷碟上看了看。
“比上次的幹蒸粉末好用。這批首接兌水入藥，不用再加工。”他從藥箱裡拎出三隻竹籠，裡頭是中了蛇毒的白鼠，後腿紮了針眼，周圍腫黑，縮在籠角，肚皮起伏得勉強。
三滴提取液兌進清水，掰開嘴灌進去。一隻，兩隻，三隻。
沙漏翻過來扣在桌上。
“古籍上記的，天香引解草木毒，三炷香內見效。蛇毒毒理相近，先試。若不退，再調劑量。”
第一炷香燃了一半，三隻白鼠沒有動靜，肚皮起伏越來越微弱。
我攥緊了袖口。三條命雖小，但我跑那三圈不是為了看它們死。
第二炷香過了大半，第一隻白鼠後腿蹬了兩下。張景明俯身捏住它——後腿腫處的黑色往內收了一圈，邊緣轉紅。
第三炷香還沒燃完，三隻白鼠全站了起來。
步態有些歪，但鬍鬚在抖，鼻子在嗅。
活的。
張景明鬆開手，退後一步，把臉上的汗用手背擦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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