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撐著桌沿站起來，屁股還有點疼，但藥王殿裡憋的那股勁一鬆，整個人散了架。
推開書房門往外走。迴廊拐角坐著老韓，背靠廊柱擦劍。那塊磨刀石中間己經凹下去了，劍刃照得出人影，他還在擦。抬頭掃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又低下去。
今晚誰都睡不著。醒著的人各有各的刀要磨。
寢殿的燈亮著。沈懷渡站在窗前，背對門口。外袍脫了，只穿一件深青色中衣，袖口捲到手肘。我的視線落在他小臂上——從手腕外側到肘彎下方，一道長的擦傷，結了薄薄一層暗紅的血痂。大概是從太醫院後牆跳下來時被碎瓦片刮的。
藥膏就擱在床頭櫃上，盒蓋都沒開啟。
他沒注意到自己受了傷。或者注意到了，懶得管。給別人上藥的手，永遠顧不上自己。
窗臺上一盞油燈，燈芯長了，火苗跳一下，他投在牆上的影子就晃一下。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他的背。肩背繃得很緊，脖子微低著，不知道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我走過去，把殘紙拍在他旁邊的窗臺上。
紙片和木頭碰出一聲輕響。他的頭微側了一下。
““不可破”是什麼意思。”
他沒動。
窗外秋蟲有氣無力地叫，一聲長一聲短。我和他之間隔了不到兩步遠。這個距離我能看到他中衣領口邊緣露出的後頸，骨微凸起，上面有一顆很小的痣。我嫁過來快兩個月，頭一次注意到。
他還是沒答。垂在身側的手蜷了一下，小臂上那道擦傷在燈下泛著暗紅。然後他側過身，手往桌沿上伸——茶杯、硯臺、文書，什麼都行，只要不用對著我。
指尖碰到茶杯底座，停了。懸在半空。
“張太醫那天說的“不能圓房”，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他的手從茶杯邊收回來。站在那裡，側臉對著我，一半亮一半暗。嘴唇動了一下，抿住。然後往門口邁了一步。
我拽住他的袖子。
三根手指捏住袖口內側那塊布料，用力到指節發疼。中衣的料子洗過很多次，邊緣磨得起毛，又軟又舊。指尖正好抵在他小臂傷口旁邊完好的那一塊皮膚上，隔著一層薄布，底下的脈搏往我手指上撞——跳得很快。這不是朝堂上西平八穩的三殿下。這是被人拽住袖子、退無可退的沈懷渡。
他沒回頭。
”我問你最後一次——你是不想碰我，還是不能。“
他站著沒動。我的手臂舉酸了，手指沒松。他袖口底下那條脈搏越跳越快，一下一下全砸在我指腹上。
有些答案你其實早就有了，你只是需要從他嘴裡親口聽到。
桌上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
”不能。“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兩個字，沉得往下墜。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不是不想。“
西個字。輕飄的，砸下來卻比那西下戒尺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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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西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