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右上角顯示凌晨西點十七分,文件底部的字數統計停在十八萬七千西百六十二。
黎昭揉了揉乾澀發疼的眼睛,第六次把李秀寧病逝那一章的草稿刪掉。
史書上說平陽昭公主在武德六年猝然離世,死因不詳,只留下一句“前後部羽葆鼓吹、大輅、麾幢、班劍西十人、虎賁甲卒”。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鍵盤上懸著,打不出一個字。
那個用短短三個多月時間聚攏七萬大軍、為李唐守住半壁江山的女人,在史書裡只佔三百餘字。
死因成謎,甚至連名字都差點湮沒在“李氏”二字之後,只留下一個冷冰冰的公主封號。
黎昭越寫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熬,眼睛酸得快睜不開了還是不想停。
她給李秀寧編了一個圓滿的結局——戰功彪炳、安享晚年、兒孫繞膝、朝堂之上列著她改革軍制的法令條文——最後落筆時心臟忽然抽緊了一下,像有一根弦在胸口繃斷了。
她倒在鍵盤上,視線黑下去之前,看見螢幕上最後一行字:“謹以此書,獻給那些被歷史嚥下去的名字。
“叮–檢測執念濃度超標,符合繫結條件。“我遺願系統7806號”啟動中——”
黎昭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裡還殘留著熬夜過度的鈍痛。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鍵盤,指尖觸到的卻是粗糲的麻布。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的過程花了她足足半分鐘,頭頂是低矮的木樑,空氣裡瀰漫著乾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一盞油燈在牆角搖搖晃晃地燒著,火苗瘦得像隨時會斷氣。
黎昭猛地坐起來,後腦勺差點磕上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不是那雙敲鍵盤的手、指節微微變形的手,而是更年輕、更粗糙的一雙手,掌心有幾處繭。
她掀開身上蓋著的粗布褥子,拉上床邊一雙磨得發白的布履,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屋內唯一的水盆前。
水面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大約十六七歲,五官清秀但面黃肌瘦,下巴尖得能扎人。
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毫無徵兆地湧進來。
原身也叫黎昭,是長安郊外黎家村一個普通的農女,父母早亡,跟著兄嫂過活,上個月被兄嫂半賣半送地塞進了柴家的門,給柴家做粗使丫頭。
武德五年秋,柴家主母——黎昭的動作停住了。
武德五年。李淵年號。唐高祖。
她死死盯著水盆裡那張陌生的臉,心臟開始猛烈撞擊胸腔,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不知道這個系統是什麼來路,不知道它為什麼選中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但她知道一件事—— 武德六年,李秀寧會死。
死因不詳,史書只給了她三百多個字。
黎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熬夜留下的紅血絲還沒褪乾淨,但目光己經穩了下來。
她花了六年時間在故紙堆裡刨李秀寧的痕跡。
從《舊唐書》刨到《新唐書》,從《資治通鑑》刨到各地縣誌,刨出來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個模糊卻讓她心驚的輪廓。
現在這些資料都在她腦子裡,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她需要見到李秀寧。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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