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在公主府住到第三個月的時候,阿苓能射中靶心了。
那天下午起了風,演武場上的塵土被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
別的女兵都收了弓躲到廊下避風,只有阿苓還站在原地,瘦得像根竹竿似的身子在風裡。
她抽箭、搭弦、拉弓,手臂上那點單薄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箭飛出去的時候被風吹偏了兩寸,釘在靶心旁邊的紅圈上。
阿苓咬了咬嘴唇,又從箭壺裡抽了一支。
這一次她等了片刻,等到一陣風過的間隙,松弦。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演武場安靜了一瞬,然後廊下有人拍了第一下巴掌,接著所有人都跟著鼓起了掌。
蘇荷靠在一根柱子上,難得地彎了一下嘴角,鼓了兩下掌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周秀娘站在人群裡笑得最大聲,她九歲的小叔子從伙房裡跑出來,踮著腳往靶子那邊看,被周秀娘一把拽回去按在腿邊。
阿苓轉過頭來,在人群裡找到了站在角落的黎昭。
臉上沒有得意,反而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慌張,好像不知道該不該笑、該不該高興。
黎昭衝她豎了個大拇指,阿苓這才抿著嘴笑了一下,笑得又小又怯,和拉弓時那個眼神兇狠的姑娘判若兩人。
黎昭把手揣在袖子裡,靠在牆上看著這群灰頭土臉的女兵互相推搡打鬧,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著另一件事。
三個月了。
從她住進公主府到現在,莊子上在訓的女兵從西十七人增加到了八十二人。
新增的大多是關中各地逃荒來的流民——
正如她預料的那樣,天下初定,活不下去的女人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募兵點在扶風和郿縣各設了一個,由兩個老底子女兵駐守,打著“招收織娘”的幌子,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子。
但人多,麻煩也多。八十多張嘴要吃飯,八十多雙手要拿兵器,八十多個人要穿要住要用藥。
李秀寧的封邑收入撐到現在己經開始捉襟見肘。
上個月盧教頭去鐵匠鋪定了六十把橫刀,掌櫃的報了個價,盧教頭回來跟李秀寧彙報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黎昭在旁邊聽著,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按目前的擴軍速度,最多再撐西個月,西個月之後李秀寧就得動用自己的嫁妝了。
商路的事她跟李秀寧提過三次,李秀寧每次都聽得很認真,但一首沒有拍板。
黎昭知道她在顧慮什麼——
商路一旦鋪開,規模就藏不住了。
公主府養女兵的事會被擺到明面上,到時候太子那邊會有什麼反應,誰也說不準。
黎昭不急,她有的是耐心,但她缺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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