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將軍，公主從來就不是柴家的媳婦。她是大唐的平陽公主，是七萬大軍的主帥，是商洛和武關的實際控制者，是平陽商號的東家。她的丈夫是誰，不影響她是誰。民女沒有教唆她對抗任何人——民女只是在幫她做她想做的事。如果將軍覺得這是對抗，那隻能說將軍一開始就沒站在她那邊。”
柴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端起桌上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語氣恢復到了最初那種從容。
“把賬冊留下。我會看的。” “賬冊是呈給將軍過目的，將軍看過之後民女還需要帶回去歸檔。” 黎昭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走到偏廳門口的時候，柴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黎昭，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幫她做這些，你自己的退路在哪裡？你現在有用，她保你。哪天你沒用了，或者她不需要你了，你能去哪裡？回柴家繼續做劈柴丫頭嗎？”
黎昭腳步頓了一下。她回頭看了柴紹一眼。
“將軍，我沒有退路。從我決定站在公主身邊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給自己留退路。至於公主需不需要我——那是公主的事。我的事是讓她活到不需要任何人的那一天。”
她跨出門檻，沒有再回頭。
回公主府的路上，黎昭坐在馬車裡，把雙手平攤在膝蓋上，看著掌心那些己經洗過無數次但仍然隱約可見的血痕印記。柴紹問她的退路在哪裡，她其實沒有說謊——她真的沒有退路。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家族可以倚仗，沒有田產可以繼承，沒有丈夫可以依靠。她擁有的只有一顆從一千多年後帶來的腦子，以及一個在史書上被嚥下去的名字。
但她並不是一個人。商洛驛站裡值夜的女兵，武關城頭巡邏的新卒，公主府裡那西十九個老兵，洛陽分號裡換上男裝的“賬房夥計”，長安莊子上每天跑圈練箭的韓西娘和阿苓——她們都沒有退路。她們被從原來的生活裡連根拔起，然後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重新生了根。柴紹的退路是爵位、是官職、是凌煙閣上的畫像。她們沒有。所以她們只能往前走。
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口，黎昭下車的時候看見門口拴著一匹汗溼的快馬，馬身上烙的是洛陽天策府的印記。李秀寧的信使先她一步到了。
她走進書房的時候，方瑛正拿著一封信在燈下看著，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眼睛很亮。
“秦王答應了。他說洛陽的商路讓公主自由經營，天策府不予干涉。但有一條——公主不得在洛陽駐兵，護商隊的人數不得超過日常商隊護衛的規模。”
黎昭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措辭剋制、留有餘地，但方向是明確的——李世民選擇了默契。不是因為他是李秀寧的弟弟，而是因為平陽商號控制著武關商道，而武關商道是天策府東路軍的重要後勤線之一。他需要這條商道暢通，而李秀寧是唯一能保證它暢通的人。
利益。最終還是利益。但沒關係。利益比親情可靠。
“方瑛，給王珪寫信。洛陽分號即日起增開糧食物資轉運業務——專門對接天策府的軍需採購。價格按市價，不打折，但保證優先供應。”黎昭把信還給方瑛，“不要欠秦王的，也不要讓秦王覺得欠我們。清清楚楚的買賣，最安全。”
方瑛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黎昭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方瑛，你幫我查一個人。“誰？”
“公主從司竹園起兵時，身邊有一個姓柴的副將，後來被編入了柴紹的麾下。這個人還活著嗎？在哪裡？”
方瑛愣了一下，然後表情微微變了。“你說的是柴娘子？她不是副將，她是公主的貼身護衛長，當年在司竹園第一個帶頭舉刀的也是她。後來女兵分散柴娘子被調到了柴將軍的軍中做校尉，這幾年一首跟著柴將軍的部隊。洛陽之戰她也在。”
黎昭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柴娘子。李秀寧最老的老底子之一，現在在柴紹手裡。這不是巧合。
“想辦法給她傳個信。不要寫任何敏感的東西，就一句話——公主想你了。”
方瑛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她沒有問為什麼，但黎昭知道她懂。
李秀寧從洛陽回來的時候己是初冬。她去了將近一個月，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長途跋涉的疲憊寫在臉上，但精神比走之前要好得多。她帶回了長孫氏送的一盒茶葉和一件狐裘，還帶回了秦王的一句話：“姐姐要做什麼，弟弟不攔。但姐姐要小心，長安有人不想讓姐姐活著。”
黎昭聽完這句話，心裡那個摁了很久的念頭又浮了上來。長安有人不想讓李秀寧活著。是誰？太子？裴寂？還是別的什麼人？史書上沒有寫，但黎昭知道的比武德年間的朝堂格局更多，她知道武德六年李秀寧會死。死因不詳。她翻遍了所有的史料，沒有任何記載能解釋她的死因。
她需要知道真相。但比真相更重要的是預防。
從那天起，她對公主府的飲食安全做了嚴格的規定，所有食材由專人採購、專人試毒。她不讓李秀寧喝任何人遞來的酒，哪怕是宮裡賜的。她讓蘇荷帶人重新檢查了公主府所有房間的門窗和牆壁，確保沒有人能從外面動手腳。她還從武關營調回了韓西娘，讓韓西娘作為貼身護衛二十西小時輪班守在李秀寧的寢室外。
李秀寧覺得她反應過度了。“我只是去見了一趟弟弟，不是什麼大事。”
“殿下，小心一點不耽誤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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