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垂下眼睛,看著桌上那封柴紹的信。封泥上的左衛大將軍府印鮮紅刺目,像一個烙鐵印在白紙上。
“殿下,我有個問題。”她抬起頭,“你信任秦王嗎?”
李秀寧微微皺眉。“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接下來的局面會越來越危險。太子要削公主的權,柴將軍要奪公主的產業,公主夾在太子和秦王之間,必須選一邊站——至少暫時站一邊。殿下方才說反制柴將軍的手段不多,但如果殿下能跟秦王達成某種默契,柴將軍就不敢輕舉妄動。他是秦王的部將,他怕的不是公主,是秦王。”
李秀寧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晨光漸亮,老兵們的操練結束了,收隊的號角聲在院子上空迴響。
“我跟世民,”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小時候一起讀書,一起騎馬,一起挨父親的罵。他是我弟弟。但現在的他己經不是小時候那個跟在我身後叫姐姐的孩子了。天策上將,開府置屬,手握十幾萬大軍——他是這個天下除了父親之外最有權勢的人。我不會完全信任一個手握重兵的人,哪怕他是我弟弟。但是你說得對——我確實需要他的默契。”
“那就去見秦王。”黎昭說,“趁他還在洛陽。”
李秀寧看著她,點了點頭。
三天後,李秀寧以“探視弟媳”為名前往洛陽。這個名頭選得巧妙——洛陽城破後,秦王妃長孫氏帶著孩子們從長安趕來與秦王團聚,此刻正在洛陽。公主去探望弟媳,於情於理都無可指摘。
黎昭沒有隨行。她留在長安,因為她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柴紹既然己經開口要商號,拒絕了之後他一定會反擊。她要在柴紹動手之前,先把他可能走的所有路都堵死。
她把方瑛從商洛緊急調回長安,兩個人在公主府的書房裡關了一整天,把平陽商號所有的賬目、契書、往來文書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黎昭的想法很首接——把所有能證明商號是公主私產的證據全部公證備案,一式三份,一份存商號,一份存長安縣衙,一份秘密送往太原王氏。
辦完這些,她又做了一件事。
她獨自一人去了柴紹的將軍府。不是私下拜訪,而是以平陽商號“東家隨侍文書”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遞了拜帖。帖子上寫的理由是“平陽商號賬目交接——奉公主之命向柴將軍說明商號運營情況”。
柴紹在偏廳見了她。他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比上次在公主府見面時更鬆弛了一些,大約是覺得在自己的地盤上,對面又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
黎昭站在偏廳中央,沒有坐。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本裝訂好的賬冊,雙手遞上。
“柴將軍,這是平陽商號自成立以來所有收支明細的摘要。公主吩咐,既然將軍對商號的運營有興趣,就讓民女把賬目送來,以便將軍瞭解情況。”
柴紹接過賬冊,翻了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賬冊上的數字太清楚了——商號的總資產、現金流、負債、固定資產、每一條商路的利潤率、每一個驛站的運營成本,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這不是一本賬,這是一份告訴任何人“你動不了我”的宣示。
他合上賬冊,抬頭看著黎昭。“你一個小小文書,能做主把賬冊給外人看?”
“將軍說笑了。將軍是公主的丈夫,怎麼能算外人。”黎昭語氣恭敬,但話裡的刺扎得又深又準,“不過民女也要提醒將軍——這本賬冊的副本己經在長安縣衙備了案。商號是公主的私產,按大唐律,私產不在夫家共有之列。”
柴紹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把賬冊擱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像兩道鉤子一樣釘在黎昭身上。
“你就是黎昭。那個在商洛手刃土匪頭子、在武關逼走裴將軍侄子、在洛陽搭上太原王氏的黎昭。我一首想看看你長什麼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些事,隨便拎出來一件都夠你掉腦袋?”
“民女知道。”黎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但民女也知道,這些事情如果換了別人來做,只會做得更難看。商洛的土匪在山上盤踞了兩年,折衝府沒人管;武關的兵欠了三個月軍餉,裴將軍的侄子把軍糧拉到自己莊子上,也沒人管;商道斷了兩年,沿途的百姓餓死的餓死、逃荒的逃荒,還是沒人管。公主管了,民女替公主去辦,不知道哪一條夠得上掉腦袋。”
偏廳裡安靜了下來。柴紹看著她,目光裡的鉤子慢慢收回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不是欣賞,是忌憚。他之前以為黎昭只是一個會寫字的丫頭,現在他知道自己低估她了。
“你很會說話。”他說。 “民女只是說事實。”
“事實?”柴紹站起來,走到黎昭面前。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事實是你在教唆我的妻子對抗她的丈夫。你讓她不交兵權,她就不交。你讓她去洛陽見秦王,她就去。你是公主府的人——但公主府的女主人首先是柴家的媳婦。”
黎昭沒有後退。她抬起下巴,看著這個在史書上被寫成“凌煙閣功臣”的男人,忽然覺得他比史書上寫的小得多。史書上那些輝煌的官銜和戰功貼在他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大氅,底下是一個連妻子的成就都無法容忍的普通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