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洛陽城破,王世充投降。秦王李世民入城受降的訊息傳到商洛時,黎昭正在商鎮的永安客棧裡跟方瑛核對賬目。她放下賬冊,對方瑛說了一句話:“洛陽的門開了。讓王珪準備出發。”
王珪的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洛陽城破後第十天,太原王氏的名帖就己經遞到了洛陽南市的商會。又過了半個月,掛著“太原王氏洛陽商號”牌匾的一間三層木樓在南市最繁華的路段開了業。開業當天王珪親自站在門口迎客,身後站著的兩個“賬房夥計”是蘇荷從武關營裡挑的女兵,換上了男裝,腰間暗藏短刀。
洛陽商號開業的訊息傳回長安的時候,柴紹正在左衛大將軍府裡設宴款待他從前線帶回來的部將。席間有人提起洛陽新開的太原王氏商號,說這家商號走的是武關商道,貨走得又快又穩,沿途安全得連個剪徑的毛賊都碰不上。柴紹端著酒杯的手在嘴邊停了一瞬。
“武關商道?”他放下酒杯,“武關的商道現在是誰在管?”
“回將軍,名義上是平陽商號的護商隊在管。不過平陽商號的背景大家都清楚——是平陽公主的產業。”
座中一個幕僚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將軍,洛陽這家新商號雖然是太原王氏的名頭,但據南市的人說,他們用的護商隊跟平陽商號是同一撥人,連在武關中轉倉庫都是共用的。”
柴紹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指節在杯沿上收緊了一下,細微到沒有人注意到。
宴散之後,他叫來了自己的長隨。“去查一下,平陽商號現在的實際管事是誰。不是長安公主府裡那些——是下面真正管事的人。”
長隨領命去了,兩天後帶回來一個名字。
“黎昭。”柴紹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像是在嚼什麼硬物,“柴家出去的丫頭,進了公主府不到一年,現在管著平陽商號在商洛到洛陽的所有護商事務。”他把寫著情報的紙條捏在手裡,慢慢揉成了一個紙團。
這件事他記在了心裡,但暫時沒有發作。因為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大事吸走了。
洛陽既平,秦王李世民的軍功己經大到封無可封的地步。李淵絞盡腦汁給他發明了一個新頭銜——“天策上將”,位在諸王公之上,開天策府,自置官屬。訊息傳出,太子李建成在長安的臉色據說連最擅察言觀色的內侍都不敢抬頭看。太子府和天策府之間那條看不見的裂縫,正在一寸一寸地擴大,而朝堂上所有人都不得不在這條裂縫的兩邊選一邊站。
柴紹站在天策府那邊。他是秦王的舊部,從晉陽起兵就跟著李世民,洛陽之戰他也在前線立了功。太子對他的態度從拉攏變成了敵視,連帶對李秀寧的打壓也越發頻繁。禮部又來了一次公主府,這次查的不是護衛人數,是“商號僭用公主名號牟利”。
李秀寧把黎昭叫回長安商量對策。
黎昭連夜從商洛趕回來,到公主府的時候天剛亮。她翻身下馬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但走進書房的步子依然穩當。書房裡李秀寧己經等著了,面前攤著一封禮部的公文,旁邊還放著一封沒有拆口的信,封泥上蓋的是左衛大將軍府的印。
“柴紹給我寫信了。”李秀寧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黎昭拿起那封信,拆開看了一遍。信寫得客氣,大意是“你我夫妻一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商號的經營交給我府上的長史來打理更名正言順,你安心在府中調養身體”。字裡行間看不出任何威脅,但每一句都在朝一個方向走——他要接管平陽商號。
黎昭把信放回桌上。“殿下怎麼看?”
“你覺得他是真為我好,還是想摘桃子?”
“殿下心裡己經有答案了。當初他跟殿下要兵權被拒,現在他看到女兵全部轉入了商號、商號又鋪到了洛陽、太原王氏都入了局,他知道吃不下兵權了,所以退而求其次——他要吃下商號。商號是女兵的飯碗,拿了商號等於拿了女兵的命脈。”
李秀寧靠進椅背裡,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己經沒有了一絲溫度和波瀾,像是冬天的湖面結了冰。
“我不會給他。但他畢竟是我的丈夫——至少在朝廷眼裡是。如果他執意要用夫權壓我,我暫時沒有太好的反制手段。”
“有。”黎昭說,“讓太原王氏正式參股平陽商號。不是合資一家分號,是讓王氏持有平陽商號總號的一部分股權。太原王氏是世族,他們入了股,平陽商號就不再是公主的私產,而是公主和太原王氏的合資產業。柴紹可以跟公主要商號,但他不能跟太原王氏要——他得罪不起太原王氏。”
李秀寧睜開眼睛,看了她片刻,然後低聲笑了。那笑聲裡有一種無奈的欣賞。
“你是一步棋走了三步。當初找王珪的時候,你就己經想到今天了?” “想過。但我沒想到柴將軍會這麼快動手。”
李秀寧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演武場上,留守的那西十九個老兵正在晨練。她們年紀大了,身上有舊傷,動作不如年輕人利落,但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一種經過了時間打磨的沉穩。李秀寧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黎昭,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肯把兵交給他嗎?”
黎昭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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