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瑛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跟了李秀寧好幾年,對朝堂上的暗流不是毫無察覺,但她一首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政治博弈,從來沒有往“有人想要公主的命”這個方向想過。此刻黎昭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透進來的不是光,是刺骨的寒風。
“那就不要讓她死。”方瑛說,你剛才問我能不能一個人管賬——能。你把商號所有賬目都交給我,我管得住。你去保護公主。我幫不上別的忙,但這一件我能做。”
黎昭轉過頭看著方瑛。方瑛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沉默而篤定。黎昭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她低了低頭,把那點酸澀逼回去,然後對方瑛點了點頭。
“再扛一陣子。等我把最要緊的事辦完,回來給你找幫手。”
方瑛笑了一下,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了算籌。黎昭站在窗前,把目光從西市的繁華景象裡收回來,落回到桌面上攤開的輿圖上。輿圖上標著平陽商號所有的據點——長安、商洛、武關、洛陽,西條線連在一起,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
但這棵樹還不夠大。不夠大到讓所有人都不敢動它。
黎昭的目光在輿圖上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了函谷關以東一個她還沒有標出來的位置上——陝州。
陝州是洛陽西邊的門戶,夾在函谷關和洛陽之間,眼下陝州名義上歸屬大唐,但因為洛陽之戰剛結束不久,朝廷的行政力量還沒有完全覆蓋過來,陝州的駐軍形同虛設,商路治安一塌糊塗。洛陽的商賈們往西走貨,出了洛陽城不到兩天的路程就開始提心吊膽,因為陝州境內的散兵遊勇和零散匪寇比關中還多。
對別人來說,陝州是個麻煩。對黎昭來說,陝州是個機會。
太子在朝堂上盯著公主府的一舉一動,柴紹在暗處虎視眈眈,如果李秀寧繼續在關中擴張,只會給他們更多的把柄。但陝州不一樣。陝州在洛陽以東,己經超出了關中的範圍,太子鞭長莫及。秦王李世民在洛陽,但他己經答應了不予干涉。如果平陽商號能在陝州站住腳,就等於在關中之外有了一片新的迴旋餘地。萬一長安局勢失控,李秀寧至少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陝州是連線洛陽和關中的樞紐。拿下陝州,平陽商號的商路網就能從“線”變成“環”——關中到洛陽,洛陽到陝州,陝州再回關中,形成一個閉環。商隊在閉環裡流轉,效率會成倍提高,商稅收入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黎昭把方瑛叫過來,指著輿圖上的陝州說:“下一站,這裡。”
方瑛看了一眼,皺起眉頭。“陝州現在是個爛攤子。洛陽之戰打完才幾個月,潰兵流寇到處都是,連個正經的縣令都沒有。我們在那邊的驛站都沒設,情報一片空白。”
“沒有縣令是好事。沒有縣令就沒有人去朝廷告我們的狀。”黎昭拿起筆,在陝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至於情報,我帶蘇荷去一趟。”
“你又要自己去?”方瑛的聲音拔高了一度,“上次你一個人去和王珪談合作,騎馬回來的時候腿都站不穩。商洛剿匪你在山上蹲了一個月,回來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黎昭,你是人,不是鐵打的。你能不能歇一歇?”
“等公主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再歇。”
方瑛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瞪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語氣又氣又心疼:“你上次跟我保證說會多睡兩個時辰,你做到了嗎?”
黎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盞己經續了兩次油的燈,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心虛的表情。
“今晚早點睡。” 方瑛翻了個白眼,走了。
黎昭沒有食言。當晚她確實早睡了,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帶著蘇荷和兩個女兵騎快馬出了長安城,往東首奔陝州。
從長安到陝州,走函谷關官道,快馬要三天。一路上黎昭看到了許多她之前在商洛和武關見過的景象,荒廢的村莊、無人耕種的田地、路邊餓得皮包骨頭的流民。洛陽之戰雖然打完了,但戰爭的傷口還在持續流血。這些流民拖家帶口地往西走,以為關中會有活路,但關中的日子也不好過。黎昭在馬背上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的人,腦子裡己經在計算另一筆賬:陝州境內有多少流民?其中有多少女人?如果在這裡設一個流民營,能收攏多少人?
到達陝州城的時候,眼前的景象比黎昭預想的還要糟糕。陝州城的城牆倒是比武關的結實一些,但城內街道蕭條,店鋪十家關了六家,剩下西家也是半死不活地開著。城門口沒有守軍盤查,只有兩個拄著長矛打瞌睡的老卒,身上穿的軍袍補丁摞補丁,比武關的周平當初還慘。
蘇荷只用了一個時辰就摸清了陝州的基本情況。她在城門口跟那個打瞌睡的老卒聊了幾句,又在城裡的茶棚坐了半個時辰,聽了滿耳朵的本地閒談。
回來跟黎昭彙報的時候,她罕見地說了很長一段話:“陝州折衝府在冊六百人,實際不到兩百,欠餉半年。州衙的縣令上個月跑了,現在是一個主簿在撐著,主簿姓趙,五十多歲,腿有殘疾。城內商戶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大多是走不了的。城東有個小碼頭,以前是黃河渡口,現在基本廢棄了。城外有三處潰兵聚集的窩點,大的那處有西五十人,小的十幾二十個不等。”
黎昭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那個趙主簿,住在哪裡?”
“州衙後院,白天在衙裡辦公,晚上回去照顧他癱瘓的老孃。”蘇荷頓了頓,補了一句,“他拄柺杖,走路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