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當天下午就去州衙拜訪了趙主簿。州衙的大門虛掩著,兩扇門板上的漆皮己經剝落殆盡,門環上積了一層灰。她推門進去,穿過空無一人的前堂,在二堂找到了正在伏案寫字的趙主簿。
趙主簿是個瘦削的老人,左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用一根麻繩扎著,靠在椅子旁邊的木柺杖磨得鋥亮。他看到黎昭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顯然沒想到會有客人登門,更沒想到來的是個年輕姑娘。黎昭報上了身份:“平陽商號,長安來的。想在陝州設一個分號,順帶在城外設一個流民接濟點。”
趙主簿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放下筆,仔細打量了黎昭兩眼。“平陽商號?老夫聽說過。你們在商洛和武關的護商隊很出名。但老夫要說句不好聽的——姑娘,陝州這地方不是商洛。商洛好歹還有個縣城、有個縣衙,陝州如今什麼都沒有。城外的潰兵三天兩頭來騷擾,城內連維持治安的差役都快跑光了。你們來這裡做生意,怕是要賠本。”
“趙主簿,我在商洛開第一家分號的時候,商洛的情況比陝州好不了多少。土匪佔山為王,折衝府形同虛設,縣令也在準備跑路。現在商洛是關中到武關之間最安全的商道。”黎昭的語氣平穩,“陝州的問題說到底就是兩個:潰兵沒人剿,流民沒人管。這兩個問題,平陽商號可以幫忙解決。條件是州衙在名義上給予配合。”
趙主簿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黎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大了還是因為激動。
“姑娘,你方才說‘幫忙解決’——怎麼解決?”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易察覺的緊張。
“潰兵我來剿。流民我來管。”黎昭說得簡潔明瞭,“但需要趙主簿出一份文書,授權平陽商號在陝州境內‘協助地方維持治安’。這份文書不需要上報朝廷——陝州刺史空缺,趙主簿就是陝州最高級別的在任官員,你有權出這份文書。將來朝廷問起來,一切都是我做的,與趙主簿無關。”
趙主簿的嘴唇微微張開,手裡的茶碗擱在了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響。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基層官吏,見過各種各樣的說辭和嘴臉,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把責任攬得這麼幹脆。他看著黎昭,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姑娘,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們平陽商號是生意人,剿匪護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商道安全了,商隊才會來。商隊來了,商稅才有得收。商稅有了,商號才能賺錢。這不是施捨,是買賣。”黎昭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然後放慢了語速,“還有——趙主簿,你在這座空了一半的城裡守了多久了?”
趙主簿愣了一下。“……洛陽之戰打完之後,前任縣令跑了,算來有西個多月了。”
“西個多月。你腿腳不便,城外的潰兵隨時可能打進來,城裡的百姓跑了一大半,你大可以也跑,但你留下來了。我不知道趙主簿為什麼留下來,但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武關的周副尉,商洛縣衙的書吏,他們都選擇了留在一個被朝廷遺忘的地方,守著最後一點體面。”黎昭站起來,對他行了一個平禮,“趙主簿,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但我也是來跟你說一句話的,你不用一個人扛了。平陽商號幫你扛。”
趙主簿低下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等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眼眶有些發紅,但臉上的皺紋卻比剛才舒展了不少。他伸手拿過桌上的毛筆,鋪開一張空白公文紙,蘸飽了墨,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協助地方維持治安的授權文書,老夫現在就寫。陝州折衝府名義上還有不到兩百人,老夫也一併授權給你調遣,不過姑娘要有個心理準備,那些人餓得連刀都拿不穩,能打仗的怕是不多。”
“能站崗就行。”黎昭說。
她拿著趙主簿親筆簽署的授權文書走出州衙的時候,蘇荷靠在門口的一棵枯槐樹下,正用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匕首。看到黎昭出來,她把匕首插回靴筒裡,站起來,看了她一眼。
“你又用那招了。”
“哪招?”
“跟人家說‘你不用一個人扛了’。”蘇荷面無表情地說,“上次在武關跟周平也是這一句,說完周平就跪了。”
“有效就行。”
蘇荷扯了一下嘴角,沒再說話,翻身上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