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姑娘果然名不虛傳。”柴紹首起身來，語氣裡那點鬆弛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評估對手的審視，“好。我派人陪同稽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稽查期間，平陽商號的護商隊不得離開駐地，不得調動任何人員物資。”
這是要把護商隊的行動鎖死。商道上的巡邏和護送一旦停下來，不出一旬就會有商隊開始流失，不出一個月商稅收入就會斷崖式下跌。柴紹不是在查賬，他是在掐脖子——用合法的名義掐住平陽商號的脖子，讓它不能呼吸，讓它慢慢窒息。
黎昭看了李秀寧一眼。李秀寧的目光在柴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平靜地開口：“可以。稽查期間，護商隊停止一切外勤活動，留在駐地待命。”
柴紹點了點頭，行了個禮，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穩，靴底踏在青石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正堂門外。
書房裡只剩黎昭和李秀寧兩個人。
“他在幫太子。”李秀寧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是他在幫太子，是太子在幫他。裴寂的公文名義上是衝著公主來的，實際上是替柴紹開路。戶部查賬，柴紹配合，護商隊被鎖死在駐地——柴紹什麼都不用做，商號自己就會慢慢失血。等商號撐不住了，他再以丈夫的身份出面‘接管’，既得了產業，又在太子面前立了功。一箭雙鵰。”
李秀寧閉了一下眼睛。“我剛才差點想答應他。不是因為怕戶部查賬——是因為他說‘這個家不需要你一個人扛’。”
“他知道殿下在意什麼。”黎昭說，“他知道殿下在意的不是商號，不是兵權，是‘人’。所以他才用那句話來撬殿下。他是駙馬，是跟殿下同床共枕好幾年的人，他知道殿下的弱點在哪裡。”
李秀寧睜開眼睛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黎昭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疲憊。不是戰場上的疲憊——戰場上的李秀寧從來不累。是另外一種，更深的，來自最親近之人的鈍刀子割肉。“你說，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還是說他一開始就是這樣，只是我沒看出來？”
黎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史書上沒有答案，她也沒有。但她知道一件事——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殿下，護商隊被鎖死在駐地，我們的商稅收入會在一個月內腰斬。在收入斷崖之前，陝州的事必須啟動。”她走到桌前，從袖子裡抽出趙主簿籤的那份授權文書，攤在李秀寧面前，“陝州現在沒有縣令，沒有刺史，只有一個瘸腿的主簿在撐著。我拿到了他的授權——平陽商號可以在陝州協助維持治安。這意味著殿下可以在陝州駐兵。不是以公主的名義，是以商號的名義。跟商洛一樣，跟武關一樣。”
李秀寧低頭看著那份文書，沉默了片刻。“這邊被鎖死了，那邊開一扇新門。你的腦子轉得比我的刀還快。”
“殿下謬讚。”
“不是謬讚。”李秀寧把文書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手指在“趙主簿”三個字上輕輕一點，“這個人，以後要重謝。”
“等殿下站穩了，給他撥一匹馬、一副新柺杖，他就高興了。”
李秀寧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但黎昭聽到了。這是自從柴紹進門以來李秀寧第一次笑。
“陝州的事，你準備讓誰去？”李秀寧問。
“蘇荷帶尖兵組先去，摸清潰兵的窩點和活動規律。盧教頭帶五十個從商洛調來的老兵跟進，負責剿滅潰兵和設立駐點。韓西娘帶武關營的一部分新兵負責流民營的設立和日常管理。”黎昭停了一下，“方瑛留下應付戶部稽查。我去陝州。”
李秀寧看了她一眼。“你剛回來又要走？你的腿——”
“沒事。”黎昭打斷了她，語氣很平，“就是騎馬磨的。”
李秀寧沒有再追問，但她的目光在黎昭的腿上多停了片刻。過了幾息，她站起身來，走到書架旁邊的一個櫃子前，開啟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瓷罐，放在黎昭面前。
“傷藥。上次洛陽帶回來的，治擦傷很管用。”
黎昭低頭看著那個小瓷罐，白色的釉面上畫著幾筆簡單的蘭草紋，釉色溫潤柔和。這大概是她穿越以來收到的最像禮物的東西——一罐傷藥。她拿起瓷罐，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塞進了袖子裡。瓷罐還帶著櫃子裡檀木的淡淡香氣，溫熱地貼在她手腕內側。
“謝殿下。”
“去吧。陝州的事辦完了早點回來。”李秀寧重新坐回椅子裡，拿起桌上那份戶部公文又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決斷，“長安這邊，我陪他們查賬。”
黎昭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了中天。她站在迴廊裡，伸手摸了一下袖子裡那個小瓷罐，然後抬腳往西廂走去。她的腿還是很疼，但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回到西廂耳房，她點起油燈，鋪開紙，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西個字——“陝州方略”。然後她停了一下，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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