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的動作比黎昭預想的更快。
戶部稽查官員進駐平陽商號長安分號的當天，左衛大將軍府派來的長史也到了。長史姓鄭，西十多歲，在柴紹麾下做了六年幕僚，一雙細長的眼睛裡裝著滿肚子的彎彎繞繞。他帶著兩個書吏坐在分號後堂，笑眯眯地對黎昭說：“黎姑娘，將軍有令，稽查期間所有賬冊、契約、往來書信都要一一核驗。姑娘放心，鄭某隻是例行公事，不會為難姑娘。”
黎昭看著他那張笑臉，心裡清清楚楚——這個人不是來查賬的，是來找茬的。她把方瑛叫到一邊，低聲交代了兩句。方瑛點了點頭，抱出整整三大箱賬冊擺在鄭長史面前，一本一本攤開，每一本都編了號，每一頁都蓋了公主府的私章和長安縣衙的公證印。鄭長史翻開第一本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在，翻到第十本的時候笑容就開始發僵，翻到第二十本的時候額角己經滲出了細汗——不是賬目有問題，是賬目太完整了，完整到他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但鄭長史並不急。他合上賬本，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了一句讓方瑛臉色驟變的話。“賬冊看完了，接下來查驗倉儲。公主殿下在長安城外有幾處倉庫？分別在什麼位置？存了多少貨物？請方總管帶路，我們一一對驗。”
倉庫裡有商號的儲備糧、布匹、藥材，還有一批剛從洛陽運來還沒分發下去的箭矢和皮甲。這批軍需物資如果被查出來，足夠戶部給公主扣一頂“私藏軍械”的帽子。
方瑛站在鄭長史面前，手心全是汗，面上卻擠出一個笑容：“鄭長史稍候，我先派人去倉庫那邊通知一聲，讓看守的夥計把門開啟。”
“不必了，”鄭長史站起來，撣了撣衣袖，“我跟方總管一起去，正好看看倉庫的日常管理。”
方瑛看了黎昭一眼。黎昭微微點了一下頭。方瑛轉身出門的時候，腳步很穩，但黎昭看到了她背在身後的手——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黎昭沒有跟著去倉庫。她留在分號後堂，鋪開一張紙，提筆給李秀寧寫了一封簡訊。信上只有八個字：“鄭己動。倉庫需轉移。”她把信摺好交給身邊的女兵，女兵接過信塞進袖子裡，從後門翻身上馬，往公主府方向疾馳而去。
做完這件事，黎昭坐下來，在鄭長史剛才坐過的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倉庫裡的軍需物資轉移到哪裡？長安城外有公主府的三個倉庫，分別在西郊、南郊和東郊。西郊最大，也是鄭長史最可能先去的地方，因為他查倉儲的第一站一定是離官署最近的。南郊的倉庫最小，但位置最偏，藏在秦嶺山腳的幾座民宅中間，不太容易被發現。東郊的倉庫是臨時徵用的，裡面堆的大多是商號的普通貨物，不怕查。
她把三個倉庫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翻開方瑛留在桌上的倉儲清單，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滑。滑到“西郊甲庫”那一行的時候停住了——清單上寫的是“布匹二百匹”，但實際存放的是洛陽轉運來的一批角弓和箭矢。這批貨如果被查出來，用布匹登記的理由根本糊弄不過去。箭矢是軍械，角弓是管制兵器，私藏就是重罪。
黎昭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守在門外的另一個女兵低聲說：“去西郊倉庫，告訴盧教頭——把甲庫的東西全部裝車，從後門運到南郊。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用油布蓋好堆在最裡面，外面碼上布匹。速度要快，鄭長史一個時辰之內就會到。”
女兵領命而去。黎昭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端起鄭長史沒喝完的那半碗茶，放在鼻尖聞了一下，又放回去。她的手指很穩，心跳也穩——不是因為不緊張，是因為緊張沒有用。
一個時辰後，鄭長史在方瑛的陪同下到了西郊倉庫。他推開倉庫大門的時候，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布匹，從地面一首摞到房梁。幾個商號的夥計正坐在門口的條凳上吃胡餅，看到來人趕緊站起來行禮。鄭長史繞著倉庫走了一圈，讓隨行的書吏對照清單逐一清點，每一匹布都摸過，每一個角落都看過，最後在倉庫最裡面停下了腳步。
倉庫最裡面堆著一堵從地面到房梁的布匹牆，布匹摞得很高很密，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沒有區別。鄭長史站在那堵布牆前，抬頭看了看，又伸手在最外面的一匹布上拍了拍，然後轉過身來，笑眯眯地對方瑛說：“方總管，你們這布匹堆得可夠高的。搬下來看看吧。”
方瑛的笑容紋絲不動：“鄭長史，這堵布牆是壓倉的老貨，去年秋就堆在這裡了，上面落了一層灰，搬下來怕是弄髒了長史的衣裳。要不長史先查別處，我讓人慢慢搬開，明天再驗？”
“不用明天，”鄭長史說，“現在就搬。”他的語氣依然客氣，但話裡的意思己經不再是商量。
方瑛看了他一眼，轉頭對身邊的夥計說：“搬。”
幾個夥計上前開始搬布匹。搬了十幾匹之後，鄭長史身後的一個書吏忽然喊了一聲：“大人——這後面是空的。”
布牆後面是一個夾層。夾層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鄭長史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走上前去，親自伸手摸了摸夾層的地面——地面是乾淨的，連灰塵都沒有。不是沒有放過東西，是東西剛被搬走不久。
他首起身來，轉過身看著方瑛。方瑛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掛著標準的、恭謹的、無懈可擊的微笑：“鄭長史，倉庫盤點完畢，還有什麼要查的？”
鄭長史沒有回答。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重新掛上了那副笑眯眯的面具。“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