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人離開了倉庫。方瑛站在倉庫門口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等最後一匹馬尾巴也看不見了，才慢慢地、極其剋制地吐出一口長氣。她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南郊的秘密倉庫裡，盧教頭正帶著阿苓和幾個女兵把從西郊搶運出來的箭矢和角弓重新清點入庫。阿苓搬完最後一捆箭，首起腰來，擦了把汗，忽然說了一句：“盧教頭，你說黎姐姐是怎麼知道那個姓鄭的一定會去查倉庫的？”
盧教頭正在給角弓上油，頭也不抬地說：“因為她比所有人都先想到最壞的情況。”她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然後低聲補了一句，“一個人要是習慣了往最壞的方向想，通常是因為她見過最壞的結果。”
“她見過什麼？”阿苓問。
盧教頭沉默了一會兒，把弓放進木箱裡，蓋上箱蓋。“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每次看公主的時候，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阿苓沒有再問。她坐在木箱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刀石，開始一下一下地磨她的匕首。刀刃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倉庫裡響著，細密而均勻，像某種持續不斷的、低沉的誓言。
鄭長史的稽查持續了十天。十天裡他把平陽商號長安分號的所有賬目從頭到尾翻了三遍，查了西座倉庫、兩個驛站、一處馬場，核對了每一份契約和往來書信，最終結論是——平陽商號賬目清晰、稅務合規、經營合法，無任何違制之處。這個結論是以柴紹的名義上報給戶部的。柴紹沒有親自出面，但他的長史在稽查報告上籤了字、蓋了左衛大將軍府的印。
黎昭等的就是這個。
稽查結束的第二天，她讓方瑛把稽查報告的副本抄送了三份：一份送長安縣衙存檔，一份送洛陽王珪處備查，一份——這一份最要緊——以平陽商號的名義張貼在了長安西市分號門口的公告欄上。公告的措辭是黎昭親自寫的，大意是：平陽商號經戶部與左衛大將軍府聯合稽查，經營合法、賬目清白，歡迎各方商旅監督和合作。
這張公告貼出去不到三天，長安西市的商賈們就傳遍了。之前因為稽查而觀望的商隊紛紛回來續約，之前被柴紹封鎖的護商隊也重新開始接單。柴紹用稽查掐住商號脖子的計劃，反而變成了商號的一塊金字招牌——連左衛大將軍都查不出問題的商號，誰敢說不靠譜？
黎昭在這一局裡沒有贏，但她讓柴紹也沒有贏。兩個人打了一個平手，而平手對她來說就是贏——因為時間站在李秀寧這邊，不站在柴紹那邊。
但是柴紹不會只出一招。
稽查結束後的第五天，長安城裡開始傳一個訊息。訊息的源頭不知道是哪裡，但傳得很快，從東宮到西市，從官衙到坊間，內容大致相同：平陽公主之所以能養那麼多女兵、鋪那麼大的商路，是因為她背後有太原王氏的資金支援。太原王氏是世族，世族跟公主合謀經商，這是在用朝廷的體面做私人的買賣。更過分的是——太原王氏洛陽分號的主事人王珪，是公主暗中安插在王家的人。公主透過王珪控制太原王氏的錢，再用王氏的錢養自己的兵。
黎昭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吃一碗餺飥。方瑛氣急敗壞地跑進來告訴她，她聽完之後把碗裡的餺飥吃完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後說了一句話。
“釜底抽薪。柴紹這一手比稽查高明。”
方瑛急得臉都紅了：“高明什麼？王珪是太原王氏的旁支，他跟公主府的合作清清白白，怎麼就成了公主安插的人？”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原王氏的族長們信不信。”黎昭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太原的方向，“太原王氏的根基在太原，不在洛陽。王珪在洛陽幹得再出色，也是旁支。旁支的風頭蓋過了嫡支，族長們本來就不舒服。柴紹放出這個訊息，就是要讓太原王氏的嫡支覺得——王珪是公主的棋子，王氏跟公主合作不是王氏佔了便宜，是公主在利用王氏。”
“那怎麼辦？”
“讓王珪回太原。”
方瑛愣住了。“回太原？洛陽分號才剛站穩——”
“正因為他站穩了，所以才要回去。”黎昭轉過身來，“柴紹的謠言不是衝著公主來的，是衝著王珪來的。王珪在洛陽，謠言就會一首燒下去，燒到太原王氏的族長們逼他退出為止。但王珪如果主動回太原，主動向族長們彙報洛陽分號的業績——實打實的賬目、實打實的利潤、實打實的商路網路——謠言就不攻自破。因為利潤不會說謊，而太原王氏的族長們最在乎的就是利潤。”
“那洛陽分號怎麼辦？”
“讓王珪的副手先頂著。”黎昭說，“王珪這次回太原，不止是為了闢謠。太原王氏在幷州有大量的田產和糧倉，如果王珪能說服族長們把太原的糧食交給平陽商號來運——我們的商路就能從洛陽往北延伸到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