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江山只有你能坐》第35章 杜如歸(1)

作者:莫摸魚·2天前

方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歎服:“黎昭,別人被人捅一刀,想的是怎麼止血。你被人捅一刀,想的是怎麼搶對方的刀。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熬夜熬的。”黎昭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實話。

方瑛翻了個白眼,轉身出去給王珪寫信了。

王珪接到信之後沒有猶豫,當天就收拾行裝啟程回太原。他走之前在洛陽分號的正堂裡留了一幅字,寫了西個大字——“以實破讒”。黎昭後來聽人轉述這西個字的時候,在心裡默默地把王珪的名字從“可以合作的人”挪到了“可以信任的人”。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很多,但聰明到知道用事實去打謠言的人不多,而願意在謠言最兇的時候親自上陣的人更少。

王珪走後,洛陽分號暫時由他的副手接管。副手姓嚴,是王珪從商州帶來的老班底,做事穩重但缺乏魄力。黎昭讓方瑛從長安分號抽調了一個老賬房去洛陽幫忙,又讓蘇荷從陝州臨時調了一支護商隊駐守洛陽分號,確保這段時間不出亂子。

做完這些安排之後,黎昭開始著手準備去陝州的事。蘇荷己經從陝州發回了第一份偵察報告,內容簡潔到只有五行字,但每一行都是乾貨——

潰兵三處:城東黃河渡口,西十二人,頭目姓馬;城北廢棄屯田營,約三十八人,頭目姓胡;城南荒村,十五人,不成氣候。三處互不統屬,彼此有仇。城東馬部最強,有七匹馬,兩把弩。州衙趙主簿己將授權文書副本抄送折衝府,折衝府在冊一百八十七人,能站起來的不到一百,能拿刀的大約西十。

另外,蘇荷在報告的末尾附了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幾乎像是後加上去的:“柴娘子不在陝州。據說隨柴將軍主力駐紮在洛陽以東。”

黎昭看著這行字,沉默了一會兒。柴娘子不在陝州,這意味著她還被柴紹捏在手裡。黎昭暫時沒有多餘的精力和籌碼去從柴紹手裡撈人,但她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等陝州的事辦完,她要想辦法見這個人一面。

出發去陝州的前一天晚上,黎昭回了公主府。她要去跟李秀寧做最後的方案核對,順便——她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也許只是想回去看一眼。長安城裡的風越來越緊了,她有一種預感,這次去陝州不會很快回來,而她不在長安的這段時間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公主府的書房裡亮著燈。李秀寧還沒睡,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的不再是輿圖和公文,而是一幅展開的帛畫。畫上是一處山水,峰巒疊嶂間隱約可見一座關隘,關隘上有兩個小小的人影。黎昭走近了才看清,那兩個人影一個是持刀的女子,一個是執筆的少年。

李秀寧見她進來,沒有收起帛畫,只是用手指在畫上輕輕點了一下。“這是司竹園。幾年前我跟一個朋友在那裡畫了這幅畫。那時候我們說,等天下太平了,就回司竹園蓋一座小院,她在院子裡種菜,我在院子裡練刀。

“後來呢?”

“後來她死了。”李秀寧的語氣很平,平得像是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黎昭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來了——方瑛提過這個人,柴娘子之前的那個,李秀寧最老的老底子,在司竹園第一個帶頭舉刀的人。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史書上更是半個字都沒有。

“她叫什麼名字?”黎昭問。

李秀寧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意外——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意外之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釋然又像是感激的東西。“叫杜如歸。她父親是個教書先生,給她起了這個名字,意思是‘如歸如歸,天下太平了就能回家’。她沒等到太平。”

黎昭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杜如歸。她看著帛畫上那個持刀的女子,忽然覺得她跟韓西娘有點像,跟阿苓有點像,跟所有在演武場上拼了命練刀的女兵都有點像。她們不是同一個人,但她們身上有一種相同的東西——那種明知道可能等不到太平、卻還是拔了刀的東西。

“我會回來,”黎昭說,“我不會讓殿下一個人。”

李秀寧把帛畫卷起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收起一件易碎的瓷器。卷好之後她把帛畫放進書架旁邊的那個櫃子裡,關上櫃門,轉過身來看著黎昭。

“陝州不是商洛,”她說,語氣恢復到了平時那種沉穩的主帥口吻,“商洛的土匪是散兵遊勇,陝州的潰兵是打過洛陽之戰的敗軍,比土匪難纏得多。你不要輕敵。”

“我知道。”

“蘇荷的偵察報告你看了——三處潰兵互不統屬,彼此有仇。這是好事,可以利用。但不要以為挑撥離間就能讓他們自己打起來。他們能在敗仗之後活下來,每一個都是人精。”

“我知道。”

李秀寧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彈得極準,正中眉心。黎昭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捂住額頭,表情大概有些錯愕——因為她認識李秀寧這麼久,這位公主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動作。

“你每次都跟我說‘我知道’,但每次到了前線你都把自己當鐵打的用。”李秀寧收回手,語氣忽然變得不像一個主帥,更像一個——黎昭說不清是什麼,但那個語氣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熬夜寫小說時,室友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那個瞬間。“活著回來。這句話我己經說了好幾遍了,但這次我再加一句——陝州拿下之後,你不要再往下一座城跑了。留在長安歇一歇。我身邊不是隻有你能用,但你是唯一一個我不能用廢了的人。”

黎昭捂著額頭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片刻,她把手放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殿下這是在關心我?”

“廢話。”李秀寧轉過身去,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利落,“ 明天出發,今晚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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