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喉嚨裡卡了一下。
“我做了很多錯事。那碗湯——我讓人送了一個多月。我知道你在喝,我明知道你在喝,我仍然讓人每天送。我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也許是從你比我先打下長安開始,也許是從司竹園那年開始,也許更早。我看著你騎馬回來的時候,你在馬背上笑,我就覺得你在離我越來越遠。然後我開始覺得——如果我不能讓你站在我身邊,至少我可以讓你倒在我懷裡。”
茶樓裡安靜得能聽到樓下街巷裡商販的吆喝聲和遠處馬蹄踏過石板路的聲響。
李秀寧坐在他對面,手裡的茶碗擱下了,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疊。
“你接著說。”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今天來,是來告訴你一件事——元吉給我的那封信送到的同時,他還送了一封給太子。太子跟元吉合謀,打算在明年春天以“巡視河南道”的名義,帶著東宮府兵和幷州兵馬一起南下,名義上是巡查,實際上是來收你的兵、斷你的路。這事我本來可以跟太子一起幹,也可以裝作不知道。但我今天坐在這裡,是來告訴你——我站你這邊。”
李秀寧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感激,是一種深到了極點的冷。
“為什麼?”
柴紹苦笑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她跑了。我妹妹從晉陽宮跑出來,是你的人救的。她跑了之後我才想起來——如果我不站你這邊,我就永遠不會有妹妹了。”
李秀寧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把茶碗裡的水光映出一小片淡黃色的亮斑。
她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己經定了的事:
“你的話,我聽了。但我要告訴你三件事。第一,那碗湯的事,我會記著。第二,你妹妹在公主府住著,你如果想見她,自己去找她談,我不攔你。第三——太子和元吉的合謀,我早就知道了。蘇荷的人從幷州回來的時候就把訊息帶到了。你今天是來給我報信的,但你報的事我己經知道了的。”
柴紹坐在那裡,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散了,露出底下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孔。
李秀寧站起來,把茶碗擱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響。
“你走吧。回去收拾你的左衛府。等河南道的事辦完了,你還有機會做一個乾乾淨淨的駙馬——但你現在做的事不夠。以後怎麼做,你自己想清楚。”
她轉身走出雅間,腳步沉穩。隔壁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黎昭站在門後面看著她出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李秀寧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回府。”
走出茶樓的時候,長安的冬日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青石板街面上,照出一片淺淡的暖色。
李秀寧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筆首。黎昭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她的背影。
她在心裡把方才茶樓裡那場對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柴紹說的每一個字她都隔著牆聽到了。
那碗湯的事,他承認了。
太子和元吉合謀的事,他報信了。
他站過來了,但站得很晚,晚到李秀寧己經不需要他站了。
黎昭加快腳步跟上去,在李秀寧身邊並肩走著。兩個人穿過西市的人流,穿過坊間巷陌,朝著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她側過頭看了李秀寧一眼,那張側臉在冬日的陽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在,亮得穩定而篤定。黎昭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個瓷罐,罐裡的藥膏己經用了大半,但罐子還在,每一次摸到它都是一次提醒。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毒停了,路在鋪,兵在長。你還能活很久。久到你坐上那把椅子,久到你把碑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完,久到天下人都記得杜如歸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