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之後灌木叢裡鑽出了一隻暗灰色的魂獸。身子細長,六條腿,背上披著一層龜裂的灰色甲殼,兩隻純黑的眼睛轉了一圈鎖定了父子倆的位置——然後它轉身就跑。六條腿在地面上飛快地交替,灰色甲殼在灌木叢中閃了兩下就消失了。裂甲蜈。西百年。腐食性。不攻擊活物,連攻擊這個念頭都不會出現在它的意識裡。
陳嘯收回短刀。「西百年。你隔著灌木叢判斷的?」
「命運線。它的命運線裡沒有任何一個分支指向『咬』。最兇的那個分支也只是『要不要在原地多等一會兒看他們死了好啃』。然後就自己否決了。」
陳嘯沉默了一會兒。腳步沒停。「你孃的天璣位是二十八歲那年突破的。」
陳川沒接話。他今年十一歲,天璣位己經點亮了快三個年頭。不是他比母親聰明——是星辰冥想法在命運之瞳這個極限進化武魂上發揮的效率被放大了。母親只有星辰之瞳,而他繼承了進化後的命運之瞳。同一套功法用在不同武魂上,效果差出一個量級。
樹冠頂上漏下來的綠光己經開始變暗了。不是天黑了——混合區從午後開始光線就和傍晚一樣。真正的黑夜降臨的時候,這裡會變成一座沒有光、只有聲音和氣味的地牢。
「再走半個時辰。」陳嘯加快了步子,「前面有個巖壁缺口——我在邊境巡邏時標記過。天亮之後繼續往北,進入溪谷地帶。龍類魂獸最喜歡守在水邊——水源旁邊獵物集中,而且龍類不怕被看見。」
龍類。
陳川丹田深處那團灰色的龍之力像聽到了一聲遙遠的呼喚,微微翻了一下。不是很劇烈的翻湧——是那種在水面下轉了個身的感覺,隔著層層的肌肉和經脈,隔著五年祖龍煉體術打磨出的骨骼——但還是動了。從進入混合區開始就在動。方向不是往前——是往下。星斗大森林的深處,地下,更深的地方。混沌祖龍的血脈在感應什麼,或者什麼東西在感應它。
他按住丹田,手指在丹田位置壓了壓。龍之力安靜了下來。
「走了一下午沒看到任何一頭魂獸在正前方出現,」他開口,「是不是不太正常。」
陳嘯沒回頭。「正常。混合區的魂獸不會擋在獸道上。它們從側面靠近,跟一段,判斷能不能吃。如果覺得不能,就退回去。如果覺得能——」他沒把這句話說完。
如果覺得能,它不會給你時間跑。
這句話兩天前在城外說過了。不需要再說第二遍。
腳下的苔蘚開始變薄。前方隱約能看到一片灰色的石壁從樹冠之間露出來——巖壁缺口到了。陳嘯加快步子,陳川緊跟在後面。身後的森林在越來越暗的深綠色裡安靜得不像真的。
巖壁缺口藏在一片倒垂的藤蔓後面。陳嘯撥開藤蔓——缺口內部是一道天然的巖縫,深約十五步,寬約六七步,像被一把巨斧斜劈進了山體。地面是乾燥的碎石和沙子,不是外面那種腐爛的溼土。巖縫深處有一小堆燒過的木炭——去年父親巡邊時留下的過夜痕跡。巖壁兩側的石質是灰白色的花崗岩,表面粗糙,斜度剛好可以靠背坐。最重要的是入口只有一個方向——只需要防守一面。在混合區過夜,位置比什麼都重要。
陳嘯把兩匹馬牽進巖縫深處,在入口處佈下第三枚陣盤——警報陣盤。然後他從鞍袋裡拿出兩塊壓縮乾糧和一小袋水囊遞給陳川。「吃。吃完練一個周天的星辰冥想法。今晚我不睡。」陳川沒有問「你什麼時候睡」——在混合區過夜至少要留一個人站崗。父親的安排是今晚他守夜,明天白天換陳川警戒,輪換推進。他把乾糧掰成小塊放進嘴裡,乾硬的麵餅在牙齒之間慢慢軟化,混著水嚥下去。丹田裡的龍之力吃了東西之後安靜了——像被食物壓住了那個在水面下轉動的念頭。但他知道那東西還在。吃飽了只是在休息。
夜徹底降了下來。混合區的夜和白天沒有過渡——樹冠一遮,光一斷,就首接從昏綠變成了墨黑。巖縫外面的森林在黑暗裡活了過來。不是白天的安靜——是會動的安靜。有東西在灌木叢裡爬,爪子刮過樹皮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遠處有個低沉的聲音在胸腔深處滾動,很遠,但能傳到——不是吼叫,是呼吸。某種巨型魂獸在呼吸。聲音穿過了整片混合區的地面,在巖壁的石頭上輕微震了一下,然後消失。
陳川盤膝坐在巖縫裡,正對著北斗七星的方向——雖然看不見星,但他能感應到天璣位的座標。眉心處的溫熱緩緩旋轉,星辰之力穿過層層樹冠和石壁滲透進來,稀薄,但不斷。他閉著眼睛,一邊練星法,一邊讓命運之瞳保持最低功耗的感知狀態——像一盞燈調到了最暗,看不清楚東西,但有東西接近的瞬間會亮。
丹田裡那團龍之力比白天更活躍了。不是被什麼外部的東西刺激——是這片森林本身。混合區越深,龍之力的共振越明顯。方向始終是往下。
他在冥想中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帝天在核心圈待了八十二萬年——他感應到祖龍血脈了嗎?如果感應到了,為什麼沒有任何動靜?如果沒有——是因為距離還不夠近,還是因為帝天不想動?
「專心。」陳嘯的聲音從入口傳來。就兩個字。陳川把問題壓下,重新收束精神力。
後半夜。遠處那個低沉呼吸聲的主人換了個方向——聲音從左前方移到了正前方,然後又慢慢移開了。聽不出距離,但能判斷體量:呼吸聲能穿到巖縫裡還帶著地面震動,那頭魂獸的體重至少在萬斤以上。萬年魂獸。它不是來找人的——陳川的命運之瞳沒有捕捉到任何指向這個巖縫的命運線波動。它只是路過。從南邊走到北邊,左前腿似乎有傷——呼吸裡夾雜著一次輕微的不規則停頓,每次回到那條腿落地時就會頓一下。
天亮的時候陳川睜開了眼睛。不是感知到日出——混合區看不到日出——是樹冠頂上漏下來的綠色光暈從墨黑變成了深灰再慢慢轉回了暗綠。天亮了。巖縫外面有鳥叫了一聲。混合區有鳥。鳥說明附近沒有正在狩獵的捕食者。
陳嘯從入口的石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收陣盤。往北。今天晚上之前進入溪谷地帶。」
陳川站起來,把隔音陣盤從巖縫裡拔出來。丹田裡的龍之力翻了個身——不是往外翻,是往裡。它在等。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