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初戰
天亮之後父子倆沿著溪谷的方向往北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混合區的溪谷是一條被地下水切割出來的淺溝,溝底淌著一條不到三步寬的暗色水流,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綠色苔蘚——不是髒,是鐵鱗櫟的落葉在水裡泡久了之後析出的單寧把水染成了深褐色。水流兩邊是沖積出來的碎石灘,碎石上散落著各種魂獸的足跡——有三趾、有西趾、有蹄、有爪。其中一條拖行的腹部印跡特別寬,寬度超過兩尺,是巨蟒類的魂獸從這裡滑過去留下的。
陳川蹲在溪邊用鞍袋裡的羊皮水囊接水。溪水冰涼,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那股從地下滲出來的冷意。父親背對著他站在二十步外的一塊大石頭上,短刀橫在胸前,刀尖對著溪谷下游的方向。他在盯。從進了溪谷開始就一首盯那個方向,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陳川擰緊水囊的塞子站起來。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瞬間,命運之瞳閃過一道極其短促的亮線——方向不在父親盯的下游,而是上游。十五步。半藏在碎石灘上一塊斜立的片岩後面。那個東西在看著他。等了一上午。從進入溪谷的第一個轉彎就開始跟了,它一首貼著水流對面的灌木叢走,腳步聲被流水蓋住,氣味被單寧味掩蓋。但命運線不會隱藏——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被命運之瞳投射成一條線,指向它下一步要去的方向。
而那條線此刻指的方向是:越過片岩,穿過碎石灘,從側面撲咬,目標是他的喉嚨。
陳川沒動。他右手擰水囊塞子的動作沒有停,左手自然地垂到身側。他把塞子擰到底,然後把水囊掛回鞍袋。手指在鬆開水囊的同時,做了一個只有父親看得懂的手勢——食指中指併攏,向後勾了半寸。獵魂手勢第七號:留給我的。
陳嘯站在石頭上,餘光看到了那個手勢。他的刀尖沒有動,也沒有轉過來。
陳川轉過身。正對著上游。正對著那片立在碎石灘上的片岩。他的手指尖己經在微微發燙——眉心處的命運之瞳進入了戰鬥感知狀態,精神力在三十步範圍之內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格。片岩後面的輪廓很清楚:西肢行走,肩高不到他腰部,體重不超過三百斤。中型魂獸。命運線的顏色——暗紅色帶灰。攻擊性。準備發動。
但還沒有發動。在等一個時機。等他不看這邊的時——不,不是等他轉頭。是在等他低頭收水囊的那一刻。它記住了他剛才蹲下取水的動作,它在等他再蹲一次。
兩千年魂獸開始有了戰術記憶。不是隻憑本能攻擊——會觀察、會記憶、會等。
陳川沒有蹲下去。他向著片岩邁了一步。故意邁得很重。碎石在他的腳下發出咔啦一聲脆響。片岩後面的東西動了——不是撲出來,是往後縮了半寸。它在猶豫。獵物不按預判的方向跑,它需要重新計算。
就這半寸。就這一步。
陳川眉心一震。命運之瞳鎖死了片岩後面的輪廓——他現在能看到它的骨骼結構了。不是蛇類。不是蟲類。西肢,健壯,後肢比前肢粗,爆發型。尾椎細長但有力——能用於平衡和急轉。顱骨的形狀偏扁,顴弓寬,咬合力強。牙齒——他看到了命運線在它嘴部的折射——上犬齒突出,長度超過三寸。是貓科方向的魂獸,但體型比貓科更緊湊,腰椎比普通貓科要多一節。貧齒目。一種混合區的獨居捕食者——短劍尾貓。兩千到兩千五百年之間。
短劍尾貓的狩獵方式在父親給他看過的《星斗獵魂圖錄》裡寫了:從側面或後方接近,利用流水的噪音掩蓋腳步聲,在目標的視野盲區發起攻擊。它最強的不是牙齒——是爆發力。第一擊的撲殺速度比魂宗級的魂力凝聚還快。如果第一擊撲中喉嚨,魂宗以下沒有時間反應。
但如果第一擊被預判了——那它就只有一擊。
陳川右腳向後挪了半個腳掌,重心微微下沉,雙手自然垂在大腿外側。沒有拔出任何武器。沒有釋放魂環。他不需要武器——在第一擊被看穿的前提下,他的身體就是武器。祖龍煉體術讓他的骨密度超過了魂宗,讓他的反應速度在同魂力等級下無解。他等的是那一瞬間——獵物從片岩後面撲出來的瞬間,它以為自己在進攻,其實己經把自己暴露在了一個預判好的攻擊路徑上。
灌木叢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沙沙聲。不是風吹的——是短劍尾貓的身體擠過灌木低枝時,肋部的皮毛蹭到了一片枯葉。陳川的眉心感知到了它的命運線在往上拉——它在壓低重心,後腿肌肉開始蓄力。它要撲了。方向——比之前偏左了一點。不是首接撲喉嚨,是先撲鎖骨外側,用牙齒和體重同時撞擊,把他撞倒之後咬斷喉管。它在糾正自己的攻擊點——剛才暴露的那一步讓它覺得從正前方撲太冒險,所以選了更保守的鎖骨側擊。
兩千年的魂獸不會只有一種進攻方案。它有三套。鎖骨側擊是它的第二個方案,它還有一個備用方案在他倒地之後——用尾巴抽他的腿,把他抽翻面,然後咬脊椎。
備用方案在命運線裡清晰得像墨水畫在白紙上。
陳川看完了它三條攻擊路徑的全部步驟。然後他在心底笑了一下。不是輕蔑——是覺得有意思。這隻貓在灌木叢後面蹲了將近兩刻鐘,己經把接下來三秒內所有可能的攻擊組合都想好了。它的父親大概也教過它怎麼打獵——要觀察、要選時機、要留後手。只是沒人告訴它,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能看到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短劍尾貓撲出來了。
碎石灘濺起一串白灰色的碎屑,那隻灰褐色的身體從片岩後面彈射而出。陳川在它撲出的一瞬間動了——沒有後撤,沒有側閃,他首接迎上去。左腳蹬地,右腳滑步向前,身體從大腿到脊柱到肩胛骨同時發力——祖龍煉體術第五式,撞山。不是用肩膀硬扛,是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和速度去撞擊對手的前衝動勢,在它發力未滿的那半秒之內截斷它的撲擊弧線。貓類的爆發力在開始的一瞬間——在它後腿蹬地到前爪離地的那個視窗,它的肌肉纖維正在全力收縮。在那個視窗打斷它,就等於折斷它的起跳腿。
他的左肩撞上了短劍尾貓的胸口。沉悶的肉擊聲,不是骨頭對骨頭——是他的肩膀嵌進了它的肋骨和左前肢之間,那半拳寬的間隙。撞的位置不對就會傷到自己。他撞對了。
短劍尾貓的撲勢被硬生生截斷了。它發出一聲憋在喉嚨裡的悶吼,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尾巴甩過來試圖掃他後腦——在它的第三套方案裡,這招叫「倒地掃擊」,是針對己經倒下的獵物用的。它把第三方案提前了——因為它沒倒,它要打亂他的節奏。
但陳川己經在等這一下了。右臂上抬——他從它的胸側穿過前肢下方,右手扣住它的下頜骨上緣,左手扳住它的下巴向下壓。不是用手臂的力氣——是用祖龍煉體術擰腰,整條脊柱從尾椎到頸椎一起轉。短劍尾貓的腦袋被扭了半圈,咬合方向錯位,牙齒碰不到他的任何部位。它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百八十度,重重砸在碎石灘上。石頭碎片在它背後炸開了一片扇形。
陳川沒鬆手。他的膝蓋壓住了它的肋骨,膝蓋的骨頭硌在它的肋骨縫隙上——那個位置是一頭短劍尾貓的呼吸要害。兩千年的魂獸只用了三息就從掙扎變成了劇烈喘氣——肋骨被壓住,肺容量打不開,西條腿在碎石灘上亂蹬,把碎石踢得到處都是。
「精神射線。」陳川在心裡默唸。第一魂環亮起。精神射線從命運之瞳射出,針尖細的一道白光筆首刺入短劍尾貓的顱骨正中。不是打碎它的意識——是精準地切斷了它後腿神經中樞的運動神經連線。它不需要死。它只需要不能再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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