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洛城
天洛城比星野城小一圈，城牆是青灰色的，城磚之間的勾縫灰漿有些己經脫落了，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夯土。城門口沒有衛兵盤查——這座城既不在邊境上，也不在商道樞紐上，來往的多是本地農戶和零散行商，不值得多設一道崗。陳川牽著馬混在趕早集的人流裡進了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在城南找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掌櫃是個六十出頭的老頭，收了房錢之後多看了他一眼——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獨自投店，放在任何一座城裡都算稀罕。陳川把父親的通行文書亮了一下，掌櫃的目光在城主印上停了一瞬，然後利索地把鑰匙推過來，沒有多問。
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著城南的主街。他把包袱扔在床上，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天洛城的南郊就在這條街的盡頭——再往外走半里地，房屋逐漸稀疏，路面從青石板變成土路，就到了城郊的邊緣。情報卷宗上寫的是「南郊」，但南郊不小。他需要更精確的位置。
陳川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進城時看到的街巷佈局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他下樓，出了客棧，沿著主街往南走。
他沒有首接去南郊找人。一個陌生少年在城郊挨家挨戶打聽一戶姓江的人家——這種事不出半天就會傳遍整條街。而那個子爵既然在暗中對江家施壓，一定有人在附近盯著。打草驚蛇的後果不是他自己受傷，是江楠楠母女替他被蛇咬。
所以他沒有往南郊走。他拐進了城南一條叫柳條巷的窄街。
這條街上有三家茶館、兩家酒鋪、一間當鋪和一個在門口擺攤代寫書信的老秀才。茶館是訊息最好的地方——南來北往的商販坐下來喝口茶，嘴裡的閒話比茶壺裡的水還多。而老秀才是城南最穩定的資訊節點——誰家有人病了、誰家的閨女該嫁了、誰家最近被什麼人找過麻煩，這些事最終都會流到代寫書信的攤子上。因為被欺負的人不會到處嚷嚷，但他們需要給遠方的親戚寫信訴苦。
陳川先在當鋪門口停了一下。當鋪的夥計靠在櫃檯上打哈欠，玻璃櫃裡擺著幾件不值錢的銀器。他沒有進去——當鋪的人嘴嚴，因為他們的生意就是守著別人的秘密。但他注意到當鋪門板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高價收藥材」。江楠楠的母親需要藥材維持心臟——如果她們來過這裡賣東西，當鋪是她們最可能來的地方之一。
他在茶館裡坐了一個時辰。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花茶，坐在角落裡聽。鄰桌兩個行商正在聊三天前從隔壁郡運來的一批藥材——「天洛城這邊的藥材價格比星野城高了兩成，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囤貨」。陳川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囤藥材——要麼是有人在做壟斷生意，要麼是需要藥材的人突然增多了。這兩種情況都不正常。
然後他去了代寫書信的老秀才那裡。
老秀才姓孫，六十八歲，在天洛城代寫了二十年的書信。他的攤子就是一張瘸腿木桌加一張竹椅，桌上擺著硯臺、毛筆和一疊裁好的信紙。陳川在他攤前站住時，他正在給一個老婦寫家書。老婦的口音很重，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老秀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偶爾停下來問一句「這個字怎麼寫來著」——不是真的忘了，是在拖延時間多收兩張紙的錢。
等老婦走了，陳川在他桌上放了一枚銀魂幣。
老秀才看了一眼錢，又看了一眼陳川，把毛筆擱在硯臺上，不動聲色地把銀幣掃進了袖子裡。一枚銀魂幣在天洛城的代寫攤上是半個月的流水。老秀才在城南活了二十年，知道什麼人該收什麼價——這個少年給的不是潤筆費，是封口費。
「南郊。」陳川說，「一戶姓江的人家，母女倆。母親有心臟病，女兒武魂是柔骨兔。住在哪裡？」
老秀才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問你為什麼要找她們。他把硯臺裡的墨汁攪了兩圈，低著頭，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南郊槐樹巷最裡頭那間。門口有一棵歪脖棗樹，己經兩年沒結棗了。」他頓了一下，手在硯臺裡攪了一圈，往陳川那邊推過去，「最近半個月有三撥人來找過她們。不是好事。」
「誰的人？」
老秀才沒回答。他拿起毛筆蘸了一下墨，開始寫一張空白的信紙。他怕得罪一個付銀魂幣的客人，但他更怕得罪天洛城的貴族。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他知道是誰，但他不敢說出來。
陳川又放了一枚銅魂幣在桌上。潤筆費：銅是錢，銀是命。銀幣買情報，銅幣買心安——讓老秀才覺得自己不是被買通的，只是收了一筆正常的代寫費。
然後他轉身出了柳條巷。
他沒有去槐樹巷。他先回了客棧。
傍晚的天洛城安靜下來，南郊的炊煙在暮色裡升起來，一道一道散在風裡。陳川坐在二樓房間的窗前，把今天收集到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茶館裡的話——藥材價格被抬高，有人在囤貨。當鋪門上收藥材的紅紙——江楠楠的母親需要藥材，但藥材價格被人為抬高了。老秀才說三撥人來找過她們——不是收債的，不是問候的，是施壓的。
他在心裡把拼圖一塊一塊放好。
手段是經濟封鎖。先把藥材價格抬上去，把江楠楠母親的生命線卡在對方的掌心裡。然後派幾撥人來敲敲門、說幾句話——不砸門、不打人、不給任何人留下告官的把柄。但每次來人都會提醒她們一件事：你們的處境掌握在別人手裡。只要你們還住在這座城裡，只要你們還需要去藥鋪買藥，你們就逃不出這個局。
這不是暴力逼債。這是慢性窒息。施壓者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只需要確保江楠楠母女拿不到正常價位的藥材就夠了。拖下去，母親的心臟撐不過一個冬天。到那時候，那個子爵不需要強硬手段，他只需要在江楠楠母親去世之後，對著一個無依無靠的十二歲少女伸出援手——或者伸出一隻不該伸的手。
陳川把窗關上。
他在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但沒有睡。眉心處的命運之瞳被壓抑著的星光在皮膚下微微發熱——它還在追著那條線。那條線在槐樹巷的盡頭，離他住的地方不到三里路。那個少女現在應該在家——可能在給母親煎藥，可能坐在門口發呆，可能握著一把為數不多的銅幣在算明天還能撐多久。她不知道有個人正在看著她那條即將斷裂的命運線，準備在它斷裂之前把它接上。
但他還沒有完全搞清楚情況。子爵是誰？他手下有多少人？他什麼時候會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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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