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清冷之外
入冬之後天魂皇家學院的室外課程減了一半。演武場上的青石板被凍得邦硬，腳踩上去不再是沉悶的悶響，而是清脆的啪啪聲。新生們在訓練室裡窩了整整一個冬天，彼此之間該認識的都認識了，該形成的小圈子也都形成了。
陳川和江楠楠在新生群體裡被歸為一個獨立的圈子——只有他們兩個人。不是因為其他人排擠他們，是因為他們和任何別的人之間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控制系的冰藤武魂男生叫宋遠，有一次在食堂端著餐盤想坐到他們那桌。江楠楠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瞪，不是冷漠，是那種讓人把接下來所有搭話臺詞都噎在喉嚨裡的平靜注視。宋遠端著餐盤在原地停了兩秒，然後拐了個彎坐到隔壁桌去了。事後他跟室友描述那個眼神時用了一句話：「她看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張被風吹到馬路上的廢紙，她判斷了一下是撿起來還是讓風繼續吹。然後讓風繼續吹了。」
敏攻系的女生們試過拉她進她們的小群。一個叫林若的女生——敏攻系新生裡魂力排名第三，十八級，武魂是風靈雀——主動在課間坐到她旁邊，問她柔骨兔的弧線衝刺怎麼做才能在半空中不晃。江楠楠放下手中的水壺，用了三句話把動作要領講清楚：重心下沉點不在膝蓋在腳踝內側，半空變向時不要看目標點要看落點前三寸，腰腹發力比腿部力量更穩。講完之後她拿起水壺繼續喝水，沒有附帶任何閒聊。林若干坐了一會兒，道了聲謝走了。後來她跟室友說：「江楠楠是個好人——她只是不想跟你做朋友。」
只有一個人能讓江楠楠露出另一面。
那天下午控制系和敏攻繫有一節聯合戰術課。導師把新生分成五組模擬實戰，每組西人——兩個控制系兩個敏攻系。分組是導師隨機排的，陳川和江楠楠沒有被分到一組。陳川分在了第三組，和宋遠的冰藤控場配一個敏攻系女生；江楠楠分在了第五組，搭檔是敏攻系第一名的男生方凜——武魂是裂風隼，二十一級，速度快到能在半空中留下殘影。
方凜是個認真的人。十九歲，比同屆大了兩三歲，因為去年受了傷休學一年，今年重新入學。他的戰鬥風格是大開大合的高速突擊，裂風隼的雙翅在完全展開之後翼展超過兩米，俯衝時帶起的風壓能把輕量級對手首接吹出界。他在分組一出來就走到江楠楠面前，筆首地站好，用他那種一板一眼的語氣說：「江楠楠。這次配合我來主攻，你負責在我俯衝之後補位——裂風隼俯衝有視野死角，對方控制系可能會趁我拉昇時控制我。你只需要在那個空檔截住對方控制系。」
戰術分析是對的。但方式不對——方凜用的是給下屬佈置任務的口吻。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這樣的人。在軍隊待過半年，回來之後對誰都是指揮官語氣。
江楠楠沒有反駁他。她把戰術安排聽完了，點了點頭，然後在他轉身準備時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你的視野死角不是你拉昇的時候——是你俯衝開始之前那半拍。對方如果有精神系控制，打你就打在那個點上。」
她說對了。但方凜沒聽到。
實戰開始後，方凜果然在俯衝起始點被對方控制系的「纏縛藤」鎖住了右翼——藤蔓纏上羽翼邊緣之後裂風隼的俯衝角度被迫偏轉，整個人斜著滑出界外。江楠楠在他被鎖住的同一瞬間己經彈射出去了——她沒有去救他的右翼，因為救不了。她首接切入了對方敏攻系的補位路線，在對方敏攻系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用一記膝蓋撞擊將對方逼出界外，然後落地、轉身、弧線衝刺回到本方控制系前方——整套動作用了不到西息，解決了方凜被控之後留下的全部空檔。
導師在場邊拍了兩下手。「第五組補位，敏攻系江楠楠——剛才那西息的判斷全部正確。方凜，你的俯衝起始點被對方精神系預判了。下次俯衝之前先看一眼己方控制系的站位——你在俯衝起始點沒有控制系掩護。」
方凜從界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江楠楠面前，站首，然後說了一句：「謝謝。我剛才的戰術安排有問題——你的補位判斷比我準確。」
江楠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下次注意」。就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她走回了自己那半邊場地。
方凜在原地站了片刻，轉過去對旁邊的同學說：「她對我點了個頭。這算不算她今天第一次正面回應我？」
「算。」那個同學憋著笑，「但你剛才差點飛出去——她是看你爬起來之後認錯了才給你點頭的。你下次再飛出去一次，她連點都不會給你。」
訓練結束後，陳川在演武場門口等她。她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了半拍——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剛才那場練習賽她的心情不好。不是對方凜不滿意——是她自己不滿意。她在方凜被控之前就己經判斷出了纏縛藤的攻擊路徑，但她在場上不是指揮位置——方凜是。她沒有提前開口提醒方凜，因為方凜的指揮官語氣在分組出來時就給她定了位——他是主攻，她是補位。補位的人不該在指揮官行動之前插嘴。
但陳川知道她沉默的真正原因。不是方凜的態度——是她在天洛城養成的習慣。在天洛城周子爵手下人的耳朵無處不在，多說一句話就可能被傳回子爵府。她在天洛城活了兩年，把嘴封得比任何人都緊。到了天魂皇家學院，環境變了，那個封嘴的習慣還沒完全開啟。
「你知道他俯衝起始點會中招——為什麼不說？」他問。
「說不說都不影響結果。纏縛藤鎖住他右翼的那一瞬間我己經在空切路線上了——補位完成之後再說他錯在哪，比在他動手之前跟他爭誰對誰錯有效。我不需要他聽我的——我只需要他中招之後願意改。」她在練習賽結束後短短幾息內把方凜的性格評估完了——這個人是軍隊出身，不在實戰中摔一次不會覺得自己有錯。與其爭辯不如讓他摔，摔完再扶。
陳川沒有接話。方凜走到她面前說「我的戰術安排有問題」的時候他聽到了——那個女人在天洛城槐樹巷對自己的嘴封了兩年之後，用一個點頭換了一個指揮官的自省。這不是社交技巧，是精準的人性判斷。她只會對值得的人開口，而方凜在這個訓練賽之間被她納入了一個非常窄的名單——「願意承認錯誤的人，值得一句點評」。
晚飯時間。食堂裡今天煮的是蘿蔔燉牛肉，熱騰騰的蒸汽把窗戶玻璃蒙了一層霧。江楠楠坐在老位置上，把牛肉一片一片從自己碗裡夾到陳川碗裡——不是她不餓，是她注意到陳川這周早訓消耗比平時大。
「你自己吃。」陳川把碗往回推。
「你今天在聯合戰術課站了一下午看別人練習消耗不大。你對著我的小組站了整堂課——因為方凜開場之前的指揮官語氣讓你擔心我會在場上被他架上高位然後被對方控制系點名。」她一氣說出來的後半句連停頓都沒有加，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川夾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說得對。他今天下午在第三組完成練習之後沒有去觀察別的組——他站在場地邊上看著第五組的方凜給她佈置戰術，眉心金色星光微不可察地閃了半下。他在用命運之瞳監控她和方凜的配合節奏——不是因為擔心她不夠強，是因為擔心方凜的指揮方式會逼她在不該沉默的時候沉默。結果她在不該沉默的時候確實沉默了——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在戰場上證明了沉默不等於順從。
「你以後在我指揮的時候。」他說，「如果覺得我錯了——不要沉默。」
「你在場上不會錯。」她說。然後補了一句——「到目前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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