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所有卷宗證物盡數抬入殿中，今日當著文武眾人，理清城西五世家多年糧政禍亂。”
寬大木案擺在廳堂正中，數十隻密封木匣由兵士兩兩抬入，整齊排列在案前，層層簿冊堆疊，盡數記錄多年貪腐憑據。
主事官員伸手拿起一卷泛黃賬冊，清亮聲響傳遍整座廳堂。
“先從漕運往來谷石說起，歷年漕船送入官倉的存糧，每一批都會被世家暗中截留兩成，累計數十萬石囤積城郊私莊，待到荒年抬高市價，層層盤剝鄉間農戶，簿冊每一筆記錄，都有當年漕倉辦事之人手印佐證。”
溫知書緩步從兵士身後走出，灰布長衫袖口補丁格外顯眼，指尖不停摩挲腰間掛著的小銅秤，一聲長嘆落在殿中。
“我掌管漕倉三十餘載，親眼看著各級管事同世家串通，篡改入庫記錄，本該分發各州救濟百姓的谷石，盡數流入私人田莊。尋常農戶家中存糧不足兩石，荒年一石谷石售價翻三倍，多少人家賣盡家產也換不得飽腹口糧。”
細碎議論聲在百官之間散開，不少曾經收受世家饋贈的官員悄悄垂落頭顱，不敢首視案上堆積的證物。
柳氏一名族人上前踏出一步，聲調陡然拔高。
“漕運賬目繁雜瑣碎，單憑一名辭官老吏的片面言辭，如何能斷定我全族罪責？城郊田莊囤積穀石，只是宗族代代留存的備用存糧，何來私吞官倉一說？”
蘇令儀往前輕移半步，指尖細細撫平攤在木案上的糧價臺賬，腦袋微微側向一旁。
“宗族自用儲備，何須積攢數十萬石之多？各州官倉每年報備的缺糧總數，與世傢俬莊囤積穀石數額完全吻合，新舊兩套賬冊兩兩對照，差額分毫不差。”
沈憐月伸手解開懷中布包，將早年沈家留存的糧政舊檔平鋪開來，雙手輕輕按住紙頁邊角。
“往年糧政規矩清晰，漕運谷石出入倉廩，需要三方文書籤字核驗，這份舊檔記錄數十年正規流程，和近年篡改後的虛假簿冊對比，其中漏洞一目瞭然。”
柳氏族人臉色愈發緊繃，語氣多了幾分急躁。
“區區幾本賬冊，一個鄉野老者，便要定我全族重罪，未免太過武斷，必定是有人刻意蒐羅假證，蓄意構陷世家！”
冉龍勝雙手抱拳立在原地，腳不自覺輕輕點了兩下地面，川渝口音鏗鏘有力，蓋過殿內紛亂聲響。
“多日巡查州縣渡口山道，每一次取證都有巡防兵士全程隨行見證，各村數百農戶自願寫下證詞按上手印，城郊田莊搜出的谷石、往來密信，件件都是實打實憑據。人手早己布控各處，所有證據無從銷燬。”
主事官員抬手示意殿內安靜，揮手讓兩名兵士帶上別院後廚雜役。
“此人久居城西世家別院，親耳聽見一眾主事暗中商議截留糧谷、散播流言、收買官吏諸事，此刻可當眾道出院內全部談話。”
雜役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將連日聽聞的密謀緩緩道出，從剋扣漕運官糧，到花錢買通鄉人造謠、脅迫知情百姓閉口，每一件事都說得條理清晰。
殿上百官議論聲再次炸開，先前有心偏袒世家的幾名官員，此刻再也尋不出半句辯駁的言辭。
蕭景淵站在一側，指尖輕輕叩擊木案邊緣，緩緩收攏袖口。
“若是宗族自留存糧，為何要深夜派人西處轉移藏匿？為何耗費大量谷石銀兩收買漕吏、鄉間百姓封口？數十萬石糧谷積壓民間，眼睜睜看著百姓忍飢挨餓。凡事皆有跡可循。”
柳氏族人踉蹌後退半步，嘴唇反覆開合，卻找不出一句能夠反駁的話語。
主事官員伸手取過一捆捆往來密信，擺放在木案最顯眼處。
“除此之外，世家與各州官吏往來信件盡數在此，動輒以數百上千石谷石、城郊良田作為饋贈，拉攏百官一同遮掩貪腐實情，信上手寫親筆字跡，無從抵賴。”
幾名早年收下世家好處的官員身軀微微發抖，悄悄往後挪動腳步，想要避開所有人的目光。
溫知書再次抬手摩挲腰間銅秤，語聲帶著多年積壓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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