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一路向西南延展，兩側田疇大半荒蕪，偶有老農蹲在地頭，望著乾裂土地低聲嘆氣。
糧車隊伍放緩行進速度，蕭景淵勒住馬韁，抬手示意冉龍勝約束隊伍原地暫歇。
冉龍勝翻身落地，長刀斜挎腰間，川渝話音壓得平和。
“殿下，前頭村落看著冷清得很，要不我帶幾個弟兄先去探探路，免得村裡有什麼隱情耽擱發糧。”
“不必興師動眾，我與令儀、憐月一同進村走訪，你留守車隊看護糧食，青禾隨我們入村即可。”蕭景淵目光望向散落低矮土屋，“只送糧不體察民情，終究治標不治本，正好聽聽百姓往年遭柳家盤剝的實情。”
蘇令儀將藥箱背穩，緩步走到馬下。
“沿路不少百姓私下同我訴苦，柳家把持漕運那些年，不止截留賑糧，連農戶上交的秋糧也層層加碼，今日正好細細問詢。”
青禾緊跟在蘇令儀身側，細心扶住藥箱提手。
“姑娘，方才路上瞧見好幾戶人家院牆殘破，孩童衣衫單薄，想來日子過得格外艱難。奴婢等會兒多留意旁人言語，若是藏著什麼委屈，盡數記下來回頭稟報。”
沈憐月指尖摩挲藥箱外側木扣，輕聲附和。
“村內多有飢傷體虛之人，走訪之時我同步問診，順帶記錄各村缺藥缺糧的實情，後續一併上報三司增補物資。”
西人沿田埂小路走入村落，村口老槐樹下坐著幾位白髮老者，見一行人衣著規整，起初紛紛低頭回避，不敢上前搭話。
蘇令儀率先放緩腳步，從布囊取出幾塊雜糧糕餅遞到近處孩童手中，語氣溫軟親和。
“老人家不必拘謹，我們是押送賑糧的官吏，今日前來只為聽聽大家難處，不會驚擾各位。”
一位佝僂脊背的老漢緩緩抬頭，渾濁眼底藏著多年壓抑的愁苦。
“姑娘有所不知，前幾年年年上報災荒，可官府發下來的糧食，十成裡百姓頂多拿到兩三成，其餘全都送入柳傢俬倉。”
蕭景淵靜靜佇立一旁，仔細傾聽，並未打斷老漢話語。
“柳府管家每年秋末下鄉收糧，定的糧價比市價壓低大半，若是農戶不肯交糧，便差家丁上門滋擾，田地農具都要被收走抵債。不少人家不堪重壓，只能棄田外出逃荒。”
青禾站在蘇令儀身後，默默把每一句說辭記在心底，暗自感慨柳家多年積下的民怨深重，往日只聽聞賬本數字，如今親眼見到百姓的苦狀，才懂此番查辦一案有多必要。
另一名抱著孫兒的老婦抹了把眼角，繼續開口。
“前年大旱，全村顆粒無收，我們湊了銀兩想去柳家糧倉買穀米，他們反倒抬高糧價，尋常農戶根本買不起，多少孩童活活餓出病根。若不是如今殿下查清柳家貪腐，我們今年依舊熬不過去。”
沈憐月順勢上前，搭住孩童手腕診脈。
“這孩子脾胃受損嚴重，正是常年缺糧少食落下的病根，等賑糧分發到位，按時補足吃食，再搭配草藥調養，慢慢便能好轉。”
老漢重重嘆氣，望向遠處成片荒田。
“柳家倒臺的訊息傳到村裡那日，全村人夜裡都偷偷落淚，不是幸災樂禍，是終於不用再受層層盤剝。只是田地荒廢太久，農具也被收走許多，就算有糧食發放，來年春耕依舊難辦。”
蕭景淵聞言，心中記下這一樁新的難處，緩緩開口給出答覆。
“此事我們早己有所考量，柳府查封的農具、耕牛後續會分派至各村，再調撥銀兩購置糧種，開春由州縣官吏牽頭，協助農戶復耕田地。”
老漢聞言猛地站起身，拱手連連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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