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師長的裱花袋差點從手裡滑下去，一個四五歲的小孩站在他的操作檯前指點江山，語氣還理所當然得很，擱誰身上都得愣一下。
“你這小孩嘴巴倒是厲害，那你說看，多少度的火候才不算過？”廚師長彎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大人逗小孩時那種不以為意的笑。
三寶歪了歪腦袋想了想，非常誠懇地回答。
“我不知道度數，但是媽咪熬糖漿的時候顏色到琥珀色偏淺那個位置就會關火，然後她會把鍋從灶上拿開，利用餘溫讓它再深一點點，這樣出來的味道是甜的但不苦，你這個已經到深棕色了，肯定過了。”
旁邊幾個幫廚面相覷，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傢伙這是哪來的小祖宗。
林梔走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三寶這番話的尾巴，她腳步沒停，徑直走過去把三寶從矮凳上抱了下來，一隻手摟著他的腰讓他靠在自己胯側站好，另一隻手捏了捏他鼻尖上那點奶油，語氣又輕又穩，像在處理一件日常小事。
“不好意思，這孩子是我朋友家的，臨時寄養在我這裡兩天，剛才沒看住讓他跑出來了，給各位添麻煩了。”
廚師長擺了擺手說沒事沒事，倒是旁邊一個年輕幫廚好奇心重，多看了三寶兩眼又看了看林梔，欲言又止的樣子。
三寶仰頭扯了扯林梔的袖子，圓眼睛裡寫滿了委屈和理直氣壯的混合體。
“可是漂亮姨姨，他做的真的不好吃呀，你上次給我做的那個焦糖布丁比這個好吃一百倍。”
林梔低頭看他，用眼神傳遞了一個你先別說話的訊號，三寶接收到了，鼓著腮幫子閉上了嘴巴，但明顯還有滿肚子的話想往外倒。
“喲，嫂子養孩子倒是有一套。”
顧妍的聲音從後廚門口傳進來，高跟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的聲音格外清脆，她手裡端著自己沒喝完的果汁杯，肩膀靠在門框上，從上到下打量著被林梔摟在身側的三寶，目光在這一大一小之間來回跳動了好幾個來回。
“朋友家的孩子？”她走進來兩步，彎腰湊近三寶，語氣故意放得很親切，“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呀？你爸爸媽媽是誰呀？”
三寶往林梔身後躲了半步，小手攥著她的裙襬，抬頭看了林梔一眼，得到一個微小的點頭之後才轉回來面對顧妍，聲音比剛才點評甜點時小了很多。
“我叫小魚，我喜歡漂亮姨姨，漂亮姨姨做飯最好吃了。”
顧妍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個小魚的答案顯然不能滿足她，她直起身看著林梔，笑容不減但話裡的意思已經完全變了調性。
“嫂子，這孩子跟你親得很呢，朋友家的能親成這樣？而且我怎麼記得你進顧家的時候行李裡沒有小孩的東西，這孩子是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下午朋友臨時出差，來不及安排就送到我這裡了，我還沒來得及跟家裡說。”林梔的語氣帶著歉意但不慌張，一隻手護在三寶肩頭上，“本來想今天早上跟趙叔報備的，沒想到他自己先跑出來了。”
顧妍嗯了一聲，明顯不信，但她沒有在後廚繼續追問，而是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用那種熱心腸的腔調說。
“走，這事得讓奶奶知道，家裡突然多了個小孩總得有個交代，奶奶對安保的事最上心了。”
林梔抱起三寶跟在後面，步子不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湊到三寶耳邊說了句什麼，三寶用力點了點頭，把臉埋進她脖頸裡不出聲了。
到餐廳門口的時候顧妍已經把大致情況跟顧老太太講了一遍，添油加醋雖然不多，但那個反覆強調的朋友家的孩子幾個字被她唸了三次，語義已經從陳述變成了質疑。
顧老太太坐在原位沒動，目光落在林梔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半晌沒有開口。
三寶在林梔懷裡探出腦袋來，圓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顧老太太臉上，也不怕生，也不哭鬧，歪著腦袋認真觀察了好一會兒，忽然張嘴說了一句。
“太奶奶長得好漂亮。”
顧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句太奶奶在這個場合裡實在過於精準了。
顧妍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維持不住了，她本來設想的是孩子在陌生老人面前哭鬧或者亂叫，這樣她就可以借題發揮說林梔管教不當，但這個小孩不但不哭，反而張口就是一句能讓老太太舒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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