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醫生的目光落在砂鍋旁邊還剩著的那點清透湯底上，聲音維持著職業化的平穩，但反覆看了林梔兩眼的頻率出賣了他內心的波動。
“山藥健脾益氣，百合養陰清心，陳皮理氣和中，這三味搭在一起是經方里的思路，不是隨便翻菜譜能配出來的組合。”
林梔把三寶的碗接過來放到桌上，用餐巾給他擦了擦嘴角的湯漬，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是被誇獎後稍顯不好意思的那種。
“許醫生過獎了，我小時候家裡有個長輩身體不好，常年要忌口，我跟著看了幾本食補的書，學了點皮毛，專業的東西我不懂的。”
許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在顧家做了八年私人醫生，對老太太的體質和忌口瞭如指掌，而面前這碗湯避開的每一個雷區都精準得像是看過老太完整病歷的人才做得出來。
“你這個陳皮用量很講究，多一分就會刺激胃酸分泌，少一分起不到行氣的效果，老太太胃壁薄，你是怎麼把握這個度的？”
“我看太奶奶早飯只喝了幾口粥就放下了，桂花糕也沒怎麼動，猜測是脾虛溼困加上食積不化，陳皮用少量就是為了化滯不傷胃，百合和山藥打底養護。”
話說到一半林梔意識到自己又說多了，趕緊收住語氣往輕鬆的方向拉。
“當然我就是瞎猜的，具體什麼情況還得聽許醫生您的專業判斷。”
許醫生的嘴巴動了動，脾虛溼困加食積不化這八個字是他上週給老太太寫在診療記錄上的原話，面前這個年輕女人只憑觀察老人的進食狀態就給出了同樣的判斷，這不是看幾本食補書能做到的事情。
顧老太太放下手裡的碗，她雖然不懂醫理，但看得出許醫生臉上那種掩飾不住的意外，老人家的目光在林梔身上多停留了幾秒，比早上剛見面時那種單純的審視多了一層更復雜的打量。
顧妍坐不住了，她沒想到一碗甜湯能讓局面翻轉成這樣，明是她設計好讓林梔出醜的場子，現在反而變成了全員誇獎環節，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嫂子真是厲害呢，又懂西餐禮儀又懂藥膳，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之前在林家的時候大家都說嫂子什麼都不會，難道是嫂子一首藏著掖著不肯露？”
她的語氣甜膩的，臉上掛著那種閨蜜式的好奇笑容，但每個字的指向都在暗示林梔不坦誠有心機。
三寶正趴在桌邊舔碗裡最後一口湯，聽見顧妍的話抬起頭來，嘴邊還沾著白色的湯漬，一臉天真地開了口。
“漂亮姨姨才沒有藏著掖著，漂亮姨姨給每個人做飯之前都會先問清楚忌口的，上次給蘇阿姨做的時候還專門問她這個月有沒有在吃什麼藥，吃藥了就不放當歸。”
顧妍被一個西歲孩子的天然發言堵得啞口無言，她想反駁但物件是個小孩，追著一個孩子的話較真只會讓自己顯得刻薄又小氣。
顧老太太的視線在三寶和林梔之間緩慢移動了一個來回，這個孩子和這個女人之間的熟稔程度遠超出了寄養兩天能建立的默契，但老太太沒有當場戳破，只是用一種不置可否的語氣說了一句。
“心倒是細的，以後有空就做，廚房那邊我讓趙叔跟他們說，你想用什麼食材首接拿。”
這話不算熱情但確實是一個態度上的鬆動，趙叔在旁邊微躬身應下來，眼角的餘光掃過林梔的時候帶著一種老練的注視。
林梔道了謝，把三寶從椅子上抱下來準備退場。
顧深寒一首坐在長桌盡頭沒有加入任何一段對話，但他的目光此刻落在一個極細微的位置上，林梔抱起三寶時袖口往上滑了兩寸，露出手腕內側一道很淡很舊的疤痕，形狀不規則，像是很多年前被什麼東西劃傷後留下的。
他的手搭在杯壁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瓷面，那道疤的位置和形狀讓某個被他封存了很久的畫面碎片忽然變得不那麼模糊了，五年前某個酒店套房裡昏暗的光線下，他的指尖曾經擦過一段同樣的紋路。
“趙叔。”
林梔己經帶著三寶走出餐廳了，顧深寒的聲音在她離開後才落下來，不高但清晰。
趙叔走近一步，彎腰等著指示。
“那個孩子的事先不要追，讓偏院那邊正常住著就行。”
趙叔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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