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將蘇政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臉上的震驚褪去，轉為深深的審視，那審視之中，又慢慢滲出一種溫和的暖意。
“微兒，”蘇政的聲音放緩放沉，少了許多官威和父權帶來的壓迫感，真像一位關心女兒的父親了。
他擱下玉佩，雙手交疊放在案上，身體前傾，做出一個親近商討的姿態，“你那位山主朋友，本事當真不小啊。”
他刻意模糊了這本事是指商路，還是指能查知他秘密困境的能力。
蘇知微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聲音依舊細柔，卻不再發抖，反而帶了點女兒家的害羞和一絲被認可後的放鬆：“山主他……性子有些怪，不愛和俗世打交道，但確實有些常人沒有的門路。女兒病中煩悶，多虧他開解，也聽來些閒話。”
她巧妙的將情報說成是閒話，把自己主動打探的行為變成了被動聽聞。
“閒話？”蘇政低笑一聲，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能說到茶貨銷路上的閒話，可不一般。”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蘇知微，“你剛才說，山主有法子，讓這些貨安靜的散出去？具體……要怎麼個安靜法？能確保萬無一失嗎？”
蘇知微抬起眼，眸光清澈見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為難：“這個……女兒就不清楚了。山主只提過一句，說有幾條小路能避開官府的關卡，不引人注意。還有些常年走南邊的茶商，彼此都有默契。具體的章程，是人家的看家本事，女兒一個閨中女子，怎麼好細問？又怎麼能知道？”
她輕輕搖頭，語氣無比真誠，“父親要是真有興趣，或許……女兒可以試著引薦山主和父親派去的穩妥之人見上一面？只是山主脾氣古怪，不喜生人，更不喜官面身份，能不能談攏，女兒不敢保證。”
她丟擲了誘餌，也劃下了界限：可以牽線，但絕不深入，更不保證結果。
蘇政沉默了。
書房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更漏滴答的輕響。
他看著眼前的女兒。
她依舊病弱溫婉，坐在那裡小小的一團，看著就需要人呵護。
可她說出的話，提到的山主，還有此刻看似懵懂實則嚴絲合縫的姿態，都讓他無法再用從前的眼光看待。
蘇語蘭今天惹出的麻煩雖然是恥辱，但終究是內宅的私事，傷的是顏面，動搖不了蘇家的根基。
可蘇知微此刻輕描淡寫丟擲的，卻是關乎他身家性命，乃至蘇家前程的茶貨！
一瞬間，他心裡就有了計較。
保住蘇語蘭，需要費力壓下流言，安撫各方，損失的是名聲和未來聯姻的價值。
而弄清蘇知微背後的門路，則可能解決眼前的危機，甚至開闢一條新的財路。
這條財路若能掌握，不止能填補虧空，更能成為他日後向上攀爬的資本。
至於蘇知微想要的自由和敲打蘇語蘭，對比之下，代價微乎其微。
一個本就病弱的女兒，多給她些出門散心的自由，有何不可？
至於蘇語蘭，經過今天的事，本就該嚴加管束，敲打也是應該的。
蘇政臉上的溫和之色更濃，甚至帶上了幾分真正的滿意：“我兒有心了。為父以前，對你關心確實不夠。”他嘆了口氣，語氣感慨，“你身子骨弱，多出去走走，結交些朋友，散散心，對養病也有好處。以後想出府，告訴你母親，或者首接和來福說一聲就行，別拘著自己。”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肅：“至於你姐姐……唉，她這次行事荒唐，毫無長姐風範，還連累了家中姊妹的名聲。為父定會嚴加管教，讓她閉門思過，抄寫女戒，好好收收性子，絕不會再讓她胡言亂語，傷了姐妹情分。”
“父親……”蘇知微適時抬眼，眸中蓄起一層薄淚，聲音微哽，“多謝父親體恤。女兒……女兒一定好生休養，不辜負父親期望。”她將“期望”二字咬的輕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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