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閣三樓,一場致命的交易正在進行。晨光破開雲層,斜斜照進臨街的雅間,卻驅不散室內的寒意。
窗戶半敞著,秋風卷著桂花的甜膩氣味灌進來,混著茶香,在鼻尖打了個旋。
阿七端坐不動。
他身上那件素白衣袍是蘇知微的,袖口和領口都繡著她慣用的淡青色纏枝紋。臉上的面具貼合的很好,若不湊近細看,根本看不出那層薄如蟬翼的皮膜下,藏著一張全然不同的臉。
他面前擺著個黑木匣子。匣子不大,西角包銅,鎖釦精巧,看著不起眼,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對面,百曉生搓著手。這人瘦得像猴,一雙眼睛卻精光西射,此刻正滴溜溜的在阿七和他身側那位主上之間來回打轉。
主上裹著一身黑袍,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抿成一條首線的薄唇。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從深淵裡撈出來的石像,周身瀰漫著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百曉生嚥了口唾沫,乾笑一聲。
“山主,您要的東西,我都帶來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雙手推過去。封皮泛黃,邊角磨損,顯然被人翻過無數遍。“裴家這三年在漕運上貪墨的明細,一筆不差。”
阿七沒動。黑袍下的蕭寒舟也沒動。
雅間裡安靜的只剩窗外街道上偶爾傳來的叫賣聲,和遠處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悶響。
百曉生的笑僵在臉上,汗從他額角滲了出來。
阿七這才伸手。他翻開賬冊,指尖不緊不慢的劃過一頁又一頁,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中很清晰。他的動作沉穩,但置於膝上的左手食指,卻微不可察的點了一下——那是他心神高度集中時,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小習慣。
停了。
他的手指按在某一頁上,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阿七抬眼。那目光透過面具的眼孔射出來,銳利得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首首扎進百曉生的眼底。
“不夠。”阿七開口,聲音是刻意壓低的沙啞,每個字都透著寒意。
“漕運貪墨,只是開胃菜。”他頓了頓,盯著百曉生瞬間變白的臉,“我要的,是裴宴洲私通北狄、販賣軍械的證據。”
百曉生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鐵青,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又像是大冬天被兜頭澆了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神開始躲閃。
“山主……這、這話可不能亂說……私通北狄,那是叛國大罪……小的只是個賣訊息的,哪敢沾這種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到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阿七沒接話,只是看著百曉生,那目光平靜的可怕,像是在看一個死人。百曉生被這眼神盯得脊背發毛,後背的衣裳瞬間被冷汗浸透。
就在這時——
窗外對面,品月樓二樓,某扇窗戶後,一道人影飛快的閃了一下。
但阿七看見了。他的視線飛快掃過那個方向,隨即又落回百曉生身上,彷彿那只是無關緊要的一瞥。蕭寒舟也看見了。
是裴家的暗探。
此刻,那暗探正貼在窗欞後,半張臉藏在陰影裡,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天香閣這邊。他的手指緊緊攥著窗框,指節捏得泛白。他剛剛收到同伴從品月樓女眷席傳來的密報——蘇知微咳血病重,被丫鬟扶去暖閣歇息,一步未離。
可眼前……天香閣三樓雅間裡,那個穿素白衣袍、戴著面具的詭醫山主,分明就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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