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硃砂紅點浸透了紙背，像一枚蓋在契約上的印章。
蘇知微盯著那圓點看了很久，首到燭芯爆開一朵燈花，發出一聲輕響，把她的影子在牆上猛地扯了一下。
她這才慢慢將視線從地圖上移開，指尖卻還按著那塊地方，按得指腹都有些發白了。
水榭東側第三根廊柱。偏殿。隱蔽小徑。
每個詞都在她腦中飛快地拆解重組，拼出一條清晰又危險的路。
蘇知微拿起桌上的火摺子，點燃了那張紙的一角。橘紅的火焰很快吞沒了紙張，潦草的線條和那點刺目的紅一起蜷曲、變黑，最後化成一小撮灰燼，落在銅盤裡，還帶點蘭草燒過後的焦香味。
火光一滅，屋裡暗了一瞬，又被燭火重新照亮。
她轉身，從書架暗格裡拿出一卷更大的絹帛，這是她花了三個月，從宮人閒聊裡一點點拼湊，又託人從內造司抄來的佈局詳圖。她把圖在桌案上緩緩鋪開。
這是御花園的詳細布局圖，山石花木、亭臺樓閣都畫得很細緻，連哪裡種了什麼花都標得清清楚楚。
蘇知微的手指順著圖上的水榭滑向東側，那裡果然有一條不顯眼的虛線，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宮牆夾道的標註中，旁邊還有西個小字：近路，罕行。
“清羽。”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聽著很清晰。
守在門外的人立刻進來，腳步很輕，帶進了一絲夜裡的涼氣。
蘇知微沒回頭，目光還落在圖紙上，指尖輕輕點著水榭的位置：“明天跟我進宮，帶上那套備用的淺綠色衣裙。”
清羽低聲應了句“是”。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會咳血弄髒衣袖。”蘇知微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平常事，“你去偏殿給我取換的衣服。”
她轉過身，拉過清羽的手。侍女的掌心很暖和，帶著常年握劍拿針留下的薄繭。蘇知微的食指在她手心慢慢畫了個圈，動作不快，力道卻很分明。
一圈，又一圈。
“經過水榭的時候，要是看見廊柱下有蘭草盆栽，”她抬起眼，燭光在眼底跳動，卻看不出什麼情緒，“就踢翻它。”
清羽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堅定地回握住蘇知微。她重重地點了下頭，眼中沒有疑問，只有執行命令的決心。
蘇知微鬆開手，把佈局圖仔細卷好，放回暗格。
她走到妝臺旁邊的小几，上面己經備好了幾個小瓷瓶和玉臼。
子夜時分，周圍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燭火偶爾的輕響和瓷臼裡研磨的細微沙沙聲。
她將磨好的藥粉，小心地裝進一支簪子裡。簪身很細，雕著簡單的流雲紋。明天，它會被斜插在她那盆準備了三個月的參賽盆景“殘荷聽雨”的枯荷杆上。
藥粉封在簪頭鏤空的雲紋裡，只要手指輕輕的溫度，或者一陣稍微大點的風，甚至旁邊的人湊近聞花香時帶動的氣流，就能悄悄散開。這藥不致命，卻能讓靠近的人頭暈眼花一陣子，心神不寧。
做完這些，蘇知C微用軟布把銀簪包好，放在明天要穿的衣服旁邊。指尖拂過冰涼的簪身，像在撫摸一把看不見的刀。
三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單調又空曠。這是她和府外線人約好的時間，三天前發出的探查請求，今天終於有了迴音。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的、有規律的敲擊聲——篤，篤篤。聲音不是敲在窗框上，而是敲在窗下特定的木頭位置。
蘇知微吹熄了妝臺上的蠟燭，只留了桌案上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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