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御花園的薄霧被日光碟機散，只在草木梢頭留下一丁點晶瑩。
蘇知微跟在太后鸞駕側後方，腳步踩在被露水浸得顏色深沉的青石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臨湖水榭依水而建，西面垂著輕透的紗幔，被湖風微微吹動，將初夏的水汽與荷香濾得柔和。各府的女眷們己經按照品級坐好，衣香鬢影，目光卻都有意無意地瞟向水榭入口。
太后在主位坐下，端起一盞溫熱的君山銀針，目光緩緩掃過下面的人。
蘇知微垂著眼眸站在太后身側稍後的位置，月白的褙子素淨得有些寡淡，反倒襯得她皮膚更白，頭髮更黑。她站得很首，只有藏在寬袖下的手，指尖輕輕抵著掌心，壓下那絲揮之不去的虛弱感。
謝明嫣的位置在太后下首第三席，正對著水榭外一池剛開的粉荷。
她今天妝容精緻，穿著一身胭脂紅蹙金絲海棠紋宮裙，顯得十分華貴。和周圍那些鵝黃、淺碧的清雅打扮比起來，就像牡丹開在了幽蘭叢中，搶眼得很。
從蘇知微進來那一刻，謝明嫣的目光就粘在了她身上。從那過於樸素的髮型，到洗得微微發白的衣料，再到她那略顯單薄的身形，最後落在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上。那眼神帶著挑剔，像細細的銀針，一寸寸地探查。
謝明嫣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一下，弧度很淺，卻足夠讓身旁的侍女看清那份不屑。她端起琉璃盞，指尖鮮紅的蔻丹在陽光下閃著光，輕輕晃了晃杯中淡金色的酒液，聲音不大，正好能讓旁邊幾桌的人聽見：
“到底是在鄉野長大的，這御花園的花怕是都認不全，更別說品鑑了。穿得這麼……也不知是素雅，還是寒酸。”
她旁邊立刻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笑聲。
蘇知知微就像沒聽見一樣，只在太后示意時，才微微傾身，用極低的聲音回了句話，姿態恭順，眉眼溫馴。
宴席過了三巡，精緻的菜餚撤下，換上了清茶和時令鮮果。
太后似乎對歌舞有些膩了，靠著引枕，目光掠過水榭外開得正盛的芍藥，忽然開口：“整天看這些，也看煩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有沒有誰願意以‘春’為題，聯一首詩，給哀家解解悶？”
席間靜了一下，隨即幾個以才華聞名的貴女開始謙虛推辭。
謝明嫣卻在這時站了起來，廣袖輕拂，姿態優雅地向太后行了一禮：“太后有旨，明嫣就拋磚引玉了。”
她稍微思索片刻，紅唇輕啟，吟了一首辭藻華麗的七言絕句，把春日盛景和少女情懷描繪得濃墨重彩，確實顯得很有才思。
詩吟完，水榭內響起一片恰到好處的讚歎聲，幾位老夫人也含笑點頭。
謝明嫣臉上閃過一絲矜持的得意，她沒有坐下，反而轉過身，目光盈盈地看向蘇知微，笑容明媚：“蘇姑娘久居深閨，又得太后娘娘青睞，想必也精通此道？不如也吟一首，讓我們開開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角落裡那個素淨的身影上。
陽光透過紗幔，落在蘇知微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驚了一下，抬起臉，眼中有瞬間的無措，隨即用手帕掩住嘴，低低咳了兩聲，聲音弱得像風中的細絲：
“謝小姐謬讚了。奴婢……身份低微，才疏學淺，實在不敢獻醜。”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又像是不敢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氣音般的聲音繼續說，“只……只隱約記得一首小時候聽過的舊詩，怕是不太合適……”
“但說無妨，今天不過是圖個樂子。”太后的聲音溫和地傳來，帶著一絲鼓勵。
蘇知微這才將手中繡著蘭草的手帕稍稍移開，露出蒼白的嘴唇。她目光低垂，望著面前青瓷碟裡的一顆荔枝，聲音輕緩，一字一句，清晰而微弱地念道：
“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詩唸完了。
水榭裡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聽完華麗詩句後禮貌性讚歎前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被詩句裡某種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的寂靜。湖風穿過紗幔的窸窣聲，遠處隱約的鳥鳴，都變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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