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今天,下山了么【完結】》第119頁 譚星海說(1)

作者:曬豆醬·7天前

譚星海說:“丹增肯定已經離開大昭寺了。按照磕長頭的路線,大昭寺是終點,但有些人到了之後還會繼續。如果他不停,往後的幾個月都沒人能確定他在哪裡。”

“去找他。”唐弈戈站起來,胃裡燒得厲害。他捂著胃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讓老K通知他所有能找到的嚮導。”他說,“找一個叫丹增頓珠的康巴人,把照片發給他們,腰帶是7種顏色的繩結。”

唐弈戈又往前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住,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在家裡失去了方向感:“找到之後,要多少,他們自己說。”

譚星海點了點頭,在藏區找人比大海撈針還難,能不能順利地找到,誰也不能擔保。問題是……丹增頓珠到底在哪個地方繼續朝聖呢?

岡仁波齊的雪又落了下來。

丹增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趴進雪地裡了。

他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積雪貌似被體溫融化,又迅速結成薄冰,貼他的皮膚。他撐起身體,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再經過喉前,心口,最後整個身體再次撲倒。

磕長頭的動作已經融進了身體裡,不需要思考,身體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動。

轉山路上人來人往,五體投地的磕長頭者不止他一個。有人揹著經書,有人搖著轉經筒,有人像他一樣什麼都不帶,只帶著經歷世間的身體。丹增偶爾會抬起頭,瞧見前方和他一樣的身影在雪地裡起伏,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心願。

這一年他走了很多地方。

甘南的娘瑪寺,高聳入雲的轉經筒在風中緩緩轉動,他拽著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手指發麻,直到風把他的誦經聲吹散。他也曾站在大經幡下仰望,五色經幡在頭頂翻飛,獵獵作響,和宇宙的頻率完成了一致性。那一刻,心裡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什麼聖子,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心裡裝著私心的人。

身體越累,眼睛就越亮,他想起那一次展覽上見過的苦行照片,如今已經變成了畫中人。他曾經以為朝聖是為了放下,後來才明白,朝聖是為了看清自己放不下什麼。

路過河流的時候,他想起那個人。路過犛牛的時候,他也想起那個人。烈日下,暴雨中,雪地裡,碎石上,那個名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從心底翻到喉嚨,又從喉嚨壓回心底,最後變成了每個磕長頭落地的剎那,心底默默重複的烙印。

雪花在鼻尖上融化,很冷。丹增不確定自己走沒走到大圓滿。藏族人說,不走完應該走的路,是到不了圓滿的。但他似乎已經不在乎圓滿不圓滿了。當他趴在地上,面頰貼著大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土壤的呼吸。他的那顆心很小,小到只能裝下一個人了。可這顆心又很大,大到裝下了整個藏區的風、雪、陽光和經幡。

真正的放下,是放下對放下的執著。

苦修苦嗎?不苦。如果理解了苦修的意義,就不覺得苦了。苦海的份額如果有定數,丹增願意多吃一份,多替一個人吃一份。緣分是一條流動的河流,他邁不過去了,唐弈戈是他過不去的河。

海拔5650米,轉山十三圈。

雪越下越大。

丹增終於走完了最後的一段路,他來到了休息處,枕著行李躺下,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但他不覺得疼,只覺得安詳。岡仁波齊的面容在雪霧中若隱若現,是他無明夜海中的神像。神山不改變他,神山只是讓他看到他。

丹增好像累得睡著了一下,直到一隻手拽住了他的領口。

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又有一隻手扯住了他背上的包,包裡其實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衣服,一個水壺,轉經筒,食物,一部打不開的手機。

“你們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丹增大聲地喊,下半臉壓著用來保暖的黑色面罩。

“鬆手!”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們應該不反抗的吧?”

丹增攥緊了包帶,對方踢了他胸口一腳,他悶哼一聲,整個人滾到了雪地上。剛要抬頭看,一隻腳重重踩向他的後腦勺,額頭撞在石頭上,尖銳的疼痛伴隨著眩暈感撲來,鮮血順額角流下,滲進雪裡。

“人肉沙袋哪有反抗的道理,你們不是替別人吃苦嗎?”

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丹增本能地蜷縮成一團,把腦袋埋在手臂裡,身體弓著,保護著肚子裡的重要器官。他不反抗,也不求饒,連呻.吟都很輕。他知道自己越痛苦,他們就越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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