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監察百官,這事在大宋朝堂上是明面上的規矩,誰都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被天子當面拿錦衣衛的密報來考較太子,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等於當著他王次翁的面告訴他——你們的一言一行,朕全都知道。
韓世忠和岳飛昨晚在家裡說了什麼,朕現在手裡就握著記錄;
你們幾個現在坐在這裡批摺子,心裡想的是什麼,朕也一清二楚。
更要命的是,趙桓似乎一點都沒有迴避他們的意思,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問出來了。
王次翁和汪文禮互相看了一眼,從對方的瞳孔裡看到了同樣的驚懼。
兩人幾乎在同一瞬間低下頭去,假裝什麼也沒聽見,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奏摺,但握筆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唯獨胡銓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手裡的硃筆穩穩地落在紙上,批閱的速度一點沒受影響。
趙諶放下手中的奏摺,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趙桓問的顯然不是錦衣衛的制度本身,而是在問帝王心術。
他斟酌著措辭,開口說道:“父皇,兒臣以為,身為君王,必須要知道臣子的一言一行。”
“大臣們各自有各自的心思,有些話他們不會當面跟您說,有些話他們甚至不會寫在奏摺裡。”
“如果不能洞悉百官的心思,就會被矇蔽,就會有人陽奉陰違,就會有人欺上瞞下。錦衣衛不光是監察百官的工具,更是父皇看清朝堂的眼睛。”
“呵呵呵,說得不錯。”趙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
但更多的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但不全對。監察百官不是目的。文武平衡也不是目的。目的是讓他們知道——他們的頭上,永遠都懸著一把刀。”
“這把刀隨時都能落下來。這樣他們才會怕。怕,才會幹實事。不怕,就會怠惰;不怕,就會貪腐;不怕,就會結黨營私。”
說到最後一句時,趙桓的目光忽然抬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王次翁和汪文禮的方向。
胡銓依舊泰然自若,手裡的硃筆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
王次翁和汪文禮卻坐也不是、抬頭也不是——跟趙桓對視是心虛,低頭看奏摺也是心虛,渾身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趙桓收回目光,忽然站起身來,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分:“擬旨——增設錦衣衛北鎮撫司,由毛驤領北鎮撫司指揮使,駐節中都大興府,統管燕雲及遼東方向所有軍情民情。”
“原京城錦衣衛改為南鎮撫司,由蔣瓛統領,駐節汴京。今後所有錦衣衛奏報——除前線軍務可首送樞密院外——其餘一律上報御案,由朕或太子親自批閱。”
殿中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
王次翁和汪文禮幾乎同時抬起頭來,臉上是按捺不住的驚愕。
錦衣衛的許可權非但沒有被壓縮,反而擴大了,擴成了南北兩個鎮撫司,一個盯北邊,一個盯南邊,兩張大網一南一北扣下來,整個大宋的官場都將被攏在其中。
但比這更讓滿殿文臣脊背發涼的,是那個“由朕或太子親自批閱”——這等於是告訴所有人,不光是趙桓手裡握著錦衣衛這把刀,太子趙諶同樣握著一把。
往後哪個文臣還敢在趙諶面前擺老資格,哪個武將還敢在趙諶面前敷衍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