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導航提示前方的路況。
我媽坐在副駕駛上，身體極度僵硬。
她的手不停地在那個破損的尼龍袋裡翻找，半天掏出一瓶用了大半的紅花油。
她擰開蓋子，想往膝蓋上倒。
「媽，別弄那個了。我們要去市裡的骨科醫院，等醫生看了再說。」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發虛。
「寧寧，這紅花油管用。以前在家裡，我都是半夜疼醒了抹一點，第二天就能下地幹活。去什麼醫院，花那個冤枉錢。」
她以前是怎麼抹紅花油的，我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我上高中，一天半夜起來喝水。
我媽坐在客廳的硬板凳上，藉著月光往腰上搓藥酒，一邊搓一邊小聲吸氣。
我問她為什麼不在臥室塗。
她說我爸嫌藥酒味太沖，燻得他睡不著覺，把她趕出來了。
從那以後，她所有的病痛，都只能悄無聲息地自我消化。
「媽，那張報告單上寫了，你需要手術。」
我打著方向盤，轉入市區快速路。
她把紅花油的瓶蓋擰緊，塞回袋子裡。
「手術得好幾萬。你弟還沒結婚，以後要買房，家裡哪有閒錢給我看病。我這就是累的，歇兩天就好。」
她轉過頭看我，語氣裡帶著哀求。
「寧寧，咱們回去吧。你爸衣服沒人洗，你弟一頓不吃肉就要鬧脾氣。他們連早飯都不知道去哪吃，你這樣把他們扔下，你爸得氣瘋了。」
「氣瘋了也是他活該。」
我踩下油門，加速行駛。
市區的三甲骨科醫院人滿為患。
我掛了急診號，借了輛輪椅，推著她去拍了最新的片子。
結果出來得很快。
急診醫生看著螢幕上的影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半月板撕裂，膝關節腔內大量積液。腰椎壓迫神經，你沒覺得左腿已經沒什麼知覺了嗎？」
醫生拍著桌子，語氣嚴厲，「這根本不是一天兩天能累出來的，這是常年重體力勞動導致的硬傷。必須馬上辦理住院，準備手術，再拖下去，這腿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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