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病，這圍場裡上萬將士。滿蒙貴族，全都看著他。他閉了閉眼，艱難道：“傳旨，四阿哥就地隔離，不得挪動，朕的參湯每日送過去。另撥御醫三個，日夜守著。”頓了頓，聲音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朕......回正帳。”
眾人簇擁著他往正帳走時，康熙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十八阿哥的紫帳已經落了帷幔，四阿哥的副帳孤零零立在遠處，像草原上一頂被遺棄的氈房。他忽然覺得這天地太大了，大到一個父親護不住兩個兒子。
李嬌嬌是四爺的側福晉，自打進府那年起，便是四爺心尖上的人。
旁人都說四爺冷面冷心，唯獨在她面前會笑，會在批摺子的間隙忽然抬頭看她一眼，會把第一碗熱湯推到她手邊。
這些年她陪著他守過京城的冬夜，兩人之間早已不必多說一個字，一個眼神便知冷暖。
此刻聽說四爺被隔離在副帳，她連披風都顧不上系，從女眷帳中衝出來，直直跪在康熙面前。
草原的晨風把她的髮髻吹散，青絲撲了滿臉，她仰起頭時眼底全是決絕：“皇阿瑪，妾身求您讓妾身留下。四爺病中不能無人貼身照料，妾身與他夫妻一場，生死都要在一處。”
康熙低頭看著這個被外面傳被老四捧在手心裡的側福晉，此刻鬢髮散亂，跪在草泥裡卻挺直了脊背，眼底那道光讓他心頭一顫——當年赫舍里氏臨去時看他的眼神，也是如此，明知道是深淵，偏要往裡跳。
“你知道這病兇險，留下可能就出不來了。”康熙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李嬌嬌把臉抬得更高，淚珠子砸在枯黃的草葉上，聲音卻穩穩的：“妾身知道。但四爺若沒了，妾身活著也不過是個空殼子。”
她進副帳時，四爺正燒得人事不省，俊朗的面容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平日裡那雙沉靜如潭的眼睛此刻閉得緊緊的，眉頭卻擰著，像是在夢裡也躲著什麼苦楚。
李嬌嬌跪在榻邊，伸手去撫他的眉心，指尖剛觸到他滾燙的皮膚，四爺忽然猛地攥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嘴裡含混地喊：“嬌嬌......嬌嬌別走......”她的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把臉貼在他滾燙的手背上，哽咽著應：“不走，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守著你。”
四爺吐得滿襟穢物時，她眼皮不眨地給他換裡衣，用溫水擦他的身子，四爺燒得說胡話時抓著她的手喊“額娘”，她便把手翻過來讓他攥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四爺不怕，嬌嬌在呢。”
御醫說這病過人氣，遞了帕子讓她掩住口鼻，她接過帕子往地上一扔：“要死一塊兒死，要活一塊兒活。”三天三夜不合眼，她的唇上起了滿嘴血泡，手背被四爺抓出青紫的指痕，眼窩深深凹下去，可她眼底的光一分都沒暗。
中間有一回四爺忽然清醒了片刻，睜開眼瞧見她憔悴的臉，愣了一瞬，啞著嗓子說：“你怎麼瘦成這樣。”李嬌嬌把臉湊過去，額頭貼著他的額頭，又哭又笑：“你好了我就胖回來。”
她還沒告訴四爺，如今鈕祜祿氏和耿氏都有孩子了，他們府邸又要熱鬧起來了。
然而正帳那頭，卻是另一番光景。
太子胤礽的虎皮帳裡飄出琵琶聲，是那種軟綿綿的江南小調，混著女子痴痴的笑。康熙陰沉著臉走過去時，帳簾掀開一條縫，正看見太子歪在狼皮褥子上，一個宮女跪在旁邊剝葡萄喂到他嘴裡，太子順勢捏了捏那宮女的下巴，兩人膩在一處。
地上扔著啃了一半的羊腿，酒壺歪倒著，酒液滲進氈毯裡，旁邊還有個摔碎的玉碗——那是十八阿哥病中曾用過的碗，不知怎麼竟到了這裡。康熙一腳踹開帳門，琵琶弦“錚”地崩斷了，宮女嚇得撲倒在地，手裡的葡萄滾了一地。
太子醉眼朦朧地抬起頭，瞧見康熙的臉色，酒登時醒了大半，慌忙從榻上滾下來，衣帶都沒繫好。
“你弟弟停靈在三里外的敖包旁，你四弟在副帳裡生死未卜，”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寒氣，連帳外的風都靜了，“你倒在這邊彈琵琶。吃葡萄。寵幸宮女？！”
太子伏在地上抖著聲音辯解：“兒子只是心中煩悶，想排解一二......”康熙沒等他說完，一把抓起地上那個碎玉碗擲在他面前，瓷片擦著太子的臉頰飛過去，割出一道血痕。
“煩悶？”康熙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朕也煩悶，朕死了兒子，煩悶得很！可朕連哭都不敢放聲哭，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朕是皇帝！你將來也是皇帝——”他忽然頓住了，後面的話像鉛一樣沉在舌根底下。
過了很久，他才直起身，背對著太子，聲音疲倦得像風吹過枯草：“你太讓朕失望了。”
那天夜裡，康熙獨自走出正帳，站在草原的高坡上往遠處望。十八阿哥的敖包上經幡飄動，白幡在月光下像一片哀傷的雪，四爺的副帳亮著一豆孤燈，燈影裡隱約可見李嬌嬌伏在榻邊的剪影——她大概是累極了，半邊身子趴在榻沿上，手卻還緊緊攥著四爺的手指。
而太子的虎皮帳裡，琵琶聲再也沒響起來，只有風吹過帳頂銅鈴的叮噹聲。
康熙從懷裡摸出一把乾枯的野花，是胤衸前幾日塞給他的那些，花瓣早已碎成粉末，簌簌落在手心裡。他攥緊拳頭，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被草原的夜風吹得乾乾淨淨。
月亮升到中天時，副帳那邊傳來李嬌嬌低低的歌聲，還是那首小調，調子拖得又長又軟，只是唱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過了片刻，又響起來，斷斷續續的，卻始終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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