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復立之後,朝堂上的氣氛比廢太子之前更加微妙了。
明面上一切如常,太子每日上朝。聽政。回毓慶宮,禮數週全,進退有度,面上總帶著溫和得體的笑意,彷彿那段幽禁的日子從未發生過,彷彿他與康熙之間那道裂縫只是旁人多餘的揣測。
可細看之下便會發覺,太子從不在朝上主動發表見解,康熙問到他時,他便恭恭敬敬地答“兒臣聽皇阿瑪的”;康熙不問時,他便垂手站著,像一尊擺在殿裡的玉器,好看,卻沒有聲音。
可下了朝回到毓慶宮,那扇門一關,太子臉上的笑意便像潮水一樣退了。
他坐在書案前,把今日朝上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話的語氣。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腦子裡過一遍,然後提筆寫下一行行小字,記在密摺裡,夜深人靜時由心腹送出宮去,交到他母家索額圖一系的人手中。
索家如今是如履薄冰。太子被廢過一次,他們賭不起第二次。
族中幾位在朝為官的子弟暗中活動得比從前更勤,今日拜訪這個侍郎,明日宴請那個將軍,話裡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太子雖然復立了,可根基不穩,諸皇子虎視眈眈,若是再出什麼差池,索家滿門便再無翻身之日。
銀子流水一樣地送出去,人情網一張一張地織起來,太子在明面上不動聲色,可暗地裡那把火,燒得比從前更旺了。
康熙心裡應當是明白的。
他看太子的眼神從復立那一夜之後便始終帶著一層薄薄的審視,像隔著磨砂的琉璃看人,瞧得見輪廓,卻摸不透深淺。
他走到哪裡都帶著太子,南苑行獵帶著,京郊巡幸帶著,連去太廟祭祖也要太子隨行在側,寸步不離。
不知情的人看了,說皇阿瑪到底還是疼太子,復立之後便捨不得撒手了;可知情人心裡都清楚——那不是疼愛,是看管。
康熙把太子帶在身邊,是不給他單獨留在京城的機會,是不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佈置自己的人手,是不讓他再像從前那樣,趁著皇阿瑪不在便悄悄把觸角伸向朝堂的每一個角落。
可與此同時,康熙也把朝堂上的事漸漸從太子手裡收了回去。
戶部的賬不讓他核了,兵部的摺子不讓他批了,連日常的奏章批覆,康熙都讓李德全直接送到養心殿自己親閱。
太子每日隨駕左右,聽著皇阿瑪與大臣們議事,可那些事沒有一件是需要他拿主意的。
他坐在那裡,像一把擺在御座旁邊的空椅子,人人都看得見,人人都知道他該坐在這裡,可沒有人會真的把什麼東西放到他手上去。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太子的笑意越來越周全,可眼底的灰燼也越來越厚。
其他阿哥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八爺雖然在上回復立之事上吃了暗虧,可他在朝中的根基並未動搖,戶部吏部仍有他的人脈,只是行事比從前謹慎了許多,不再張揚,轉而走起了“潤物細無聲”的路子。
九爺十爺仍舊跟在左右,只是說話辦事都收了三分鋒芒,生怕被康熙抓住什麼把柄。其他幾位年長的阿哥也各自有了心思,趁著太子被“架在火上烤”的時候暗暗活動,今日遞一份勤政的摺子,明日獻一條治河的良策,字字句句都是在說——瞧,我比太子能幹,比太子貼心,比太子更配坐那個位子。
唯獨四爺,仍舊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他如今手底下的攤子越來越大了。弘昐已經長成半大少年,跟著先生念《四書》《五經》,字也寫得有模有樣了;弘昀每日瘋跑瘋玩,像一隻撒歡的小馬駒;福寶安安靜靜地跟著先生學針線,繡出來的帕子上的花已經能看出形了。
李嬌嬌的月份漸漸大起來,如今已經六個多月了,行動不太方便,每日多在暖閣裡歇著,偶爾出來曬曬太陽,在廊下慢慢走一走。
四爺每日下朝回府,先去看看她,再去看孩子們,然後才去書房處理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摺子。
如今府邸裡的東西孩子多了,兩個格格的孩子也生了,成了府邸的四阿哥和五阿哥。
他的日子依舊像從前一樣規律,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可蘇培盛看得出,四爺從復立太子之後,做事越發謹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