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大婚大格格的婚期定在四月末,正是京城春深的時候,滿城槐花開得密密匝匝,風一吹便落一地細碎的雪白。
雍親王府上下忙了整整一個月,嫁妝單子添了又添,從傢俱器皿到綾羅綢緞,從陪房下人到壓箱銀票,樣樣都照著親王之女的規格來辦,一絲一毫不敢馬虎。
福晉那頭更是操持得仔細,她是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大格格嫁回自己孃家,於情於理都該體面周全,幾乎隔幾日便往大格格院裡送東西,今日一對玉鐲,明日一套頭面,說是“給你添妝的”,眉眼間帶著難得的溫和笑意。
四爺那邊也沒有閒著。
大格格的封號是他早就放在心上的事,親王之女照例可請封郡主,可禮部那邊層層手續繁瑣,宗人府又要核驗身份品級,拖了兩個月也沒有下文。
四爺沒有聲張,只是不動聲色地遞了幾回摺子,又讓人私下打點了禮部幾位官員,話不多說,只讓人帶了句話:“我女兒出嫁,該有的體面不能少。”過了半月,禮部的批覆終於下來了,準封大格格為郡主,賜號“懷恪”。
旨意下來的那日,大格格跪在院中接旨,起身時眼眶微微泛紅。她回到屋裡把那道旨意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把黃綾卷軸小心地收進檀木匣子裡,在匣蓋上輕輕按了按,像是把那道旨意連同阿瑪的心意一起鎖了進去。
她心裡知道,這道封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阿瑪在背後替她跑前跑後。一步一步掙來的。
她想起前幾日夜裡路過書房時,看見裡頭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紙隱約可見阿瑪伏在案前的剪影,桌上攤著一沓厚厚的文書,他手裡的筆一直沒有停。
大格格站在書房外的廊下看了片刻,沒有進去打擾,只是對著那扇透光的窗子悄悄福了福身,然後轉身輕手輕腳地走了。
婚期將近那幾日,雍親王府的熱鬧是一天比一天濃。
門前掛起了紅綢,廊下系滿了紅燈籠,連院中那幾棵老樹的枝椏上都纏了硃紅的絲帶,風一吹便飄飄蕩蕩地舞著。
府裡的下人們腳下生風,手裡端著捧盒的。抱著錦緞的。提著食盒的來來往往,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氣。弘昐和弘昀也跟著湊熱鬧,弘昐端著一碟子喜糖分給院子裡的小太監,一本正經地叮囑“一個一個來,別搶”;弘昀則繞著紅綢柱子滿院子瘋跑,被福寶拽著袖子拖回來,小丫頭叉著腰訓他:“阿瑪說了不許搗亂!”
大婚前一日晚間,四爺讓蘇培盛端了碗燕窩送去大格格院裡,叮囑說“讓郡主早點歇著,明日要早起”。
大格格收下燕窩時問了一句:“阿瑪歇了嗎?”蘇培盛笑著搖頭:“還沒呢,爺在書房看摺子,說讓姑娘不必過去請安了。”大格格點了點頭,端著那碗燕窩坐回妝臺前,對著銅鏡裡自己那張微微泛紅的臉發了一會兒呆。
鏡中的姑娘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可明日之後,她便要從“四爺府的大格格”變成“烏拉那拉家的少福晉”了。
她把那碗燕窩慢慢喝完,溫溫熱熱地滑過喉嚨,像把阿瑪那份沉默的叮囑也一併嚥了下去。
大婚當日的天晴得極好,一早便日光朗朗,暖融融地照著滿府的紅綢和綵緞。
迎親的隊伍在辰時便到了,吹吹打打地停在府門外的巷口,鞭炮聲噼裡啪啦響了半天,驚得院牆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四爺穿著玄色吉服站在正廳裡,面色如常,可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微攥著,指節泛著白。
福晉站在他身側,一身棗紅團花襖裙,面含笑意地接受著來賀賓客的道喜,可眼角的餘光不時往大格格院子的方向飄。
大格格被喜娘攙著從院子裡走出來時,滿頭珠翠映著日光,晃得人眼暈,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下頜一段柔和的弧度。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可扶著喜娘的那隻手指尖微微顫抖著。
走過正廳時,她在門檻前停了一下,蓋頭底下隱約偏了偏頭,像是在最後看一眼這座住了十幾年的院子。
四爺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個被紅綢裹著的身影,喉頭上下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他只微微點了點頭,像平日批完一份摺子時那樣,不輕不重地頷了一下。
一旁的蘇培盛看見四爺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袖中悄悄收緊了,又慢慢鬆開,來回了好幾次。
大格格被扶上花轎時,嗩吶聲驟然拔高,熱鬧得像要把天掀翻。
轎簾落下的那一刻,四爺轉過身去,往內院走了幾步,在無人看見的轉角處停了一瞬,仰頭望了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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