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兒女弘昐過了年便又長了一歲，身量拔高了不少，站在四爺身邊已經能到肩膀了。
他性子沉穩，眉眼間有幾分四爺年輕時的影子，不大愛說話，可心裡有數。
四爺批摺子時偶爾會把他叫到書房來，讓他坐在旁邊看，遇到一些不太要緊的公務，也會隨口問一句“你怎麼看”。弘昐起初還拘謹，答得小心翼翼，後來漸漸放開了些，偶爾也能說出幾句讓四爺微微點頭的話來。
有一回蘇培盛端茶進來，正聽見四爺指著案上一份關於直隸河工的摺子對弘昐說：“你看這裡，修堤的銀子報了三萬兩，可去年同樣的工程只花了兩萬二。差額在哪兒，你得想明白。”弘昐湊過去看了半晌，低聲道：“阿瑪，這裡頭有虛報的項。”四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可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至於弘昀，四爺心裡早就有了打算。
那孩子性子活潑，坐不住，書念得磕磕絆絆，可身板結實，喜歡舞刀弄棒，每日在院子裡追雞攆狗，力氣大得驚人。
四爺私下跟李嬌嬌說過：“弘昀不是念書的料，等再大些，送他去軍營裡磨一磨。成不了才總能成人，在軍中學些規矩。吃些苦頭，往後好歹有個安身立命的去處。”李嬌嬌當時正努力給肚裡的孩子縫小衣裳，前面幾個孩子都有，這個孩子也得有，聽完只說了句“你看著辦吧”，手裡的針線沒有停。可她心裡清楚，四爺嘴上說“成不了才總能成人”，可若不是心裡疼這個兒子，怎麼會連十年後的事都替他打算好了？
如今幾個孩子裡頭，三個都有了大致的方向，兩個小的還小，唯獨兩個姑娘的婚事，是四爺心頭一直懸著的事。
大格格是府上的長女，雖非李嬌嬌所出，可自幼養在福晉膝下，乖巧懂事，從不多言多語。
四爺對她雖不似對兒子那般時常教導，可心裡是疼的，每逢出府得了什麼新鮮點心。精巧玩意兒，總要帶一份回來放在她屋裡。
大格格的婚事是前兩年定下的，對方是烏拉那拉氏一族的子弟，名喚星德，比大格格年長兩歲，年輕有為，在侍衛處當差，品貌家世都算得上般配。
這門親事原是福晉從中撮合的，烏拉那拉氏一族是福晉的母家，她自然樂意把大格格嫁回自己孃家去。
四爺當時沒有反對，只讓人仔細打聽了星德的為人，探了幾個月，回來說是個本分踏實的年輕人，四爺才點頭應了。
如今他自己封了雍親王，大格格的婚事便更添了一層分量。
親王之女出嫁，那便不是尋常人家的事，禮數。排場。嫁妝，樣樣都要比從前更周全。福晉那邊已經張羅了大半年，嫁妝單子改了又改，添了又添，連陪嫁的丫鬟都挑了又挑。
可四爺心裡擱著另一件事，比嫁妝和排場都重要——他得再親自見一見那個未來姑爺。
日子定在三月頭上。那日天氣晴好，早春的柳條剛抽出嫩芽，在風裡軟軟地蕩著。星德被傳進雍親王府時，換了一身簇新的藏藍袍子，腰束玉帶，腳踩皂靴，從頭到腳打理得一絲不苟，可進了門之後，手心還是微微出了汗。
四爺在書房裡見的他。沒有旁人，連蘇培盛都守在了門外。星德進門便跪下去行了大禮，聲音還算穩當：“給王爺請安。”
四爺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沒有拿筆，也沒有翻書，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可落在人身上時卻像一層薄薄的冰，涼絲絲地貼著皮膚，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他看了那爾蘇片刻，才開口說了句：“起來吧，坐。”
星德起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四處亂看。
四爺先沒提婚事，只隨口問了幾句侍衛處的差事，問了問平日在宮裡當值的時辰，問了問最近有沒有跟著皇上去南苑行獵。星德一一答了，話不多，可答得清楚利落，不卑不亢。四爺聽著，面上淡淡的，可眼底那層冰似乎融了些。
話頭說完了閒事，四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目光重新落在星德身上。這一回落得比方才重了些，像是終於要說到正題了。
“大格格是我府上的長女，”四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書房安靜的空氣裡，“從小沒受過什麼委屈。她性子軟，不愛與人爭，可該有的體面，我這個當阿瑪的都會給她。”
星德的背脊又繃緊了一分，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今日的重頭戲。
四爺頓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繼續說：“你們烏拉那拉氏是大族，規矩多，人也多。大格格嫁過去之後，日子怎麼過，我想你心裡應當有數。”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些，聲音仍舊平和，可平和底下壓著一層讓人不敢輕慢的分量，“她若是過得好，你我便是嶽婿，往後朝中朝下，該有的幫襯我不會少。可她若是受了什麼委屈——”
他停住了，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可那空白比任何威脅都讓人心頭髮緊。星德的後背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他趕緊站起來，重新跪下去，拱手道：“王爺放心，星德以性命擔保，定會善待大格格，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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