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福寶的婚事弘昐過了十五歲之後，整個人像拔節的竹筍，一日一個樣地往上躥。
他如今已經不在府裡跟著先生唸書了，四爺把他安排進了侍衛處歷練，每日跟著一幫年輕侍衛在宮裡當值。操練。跑腿，雖只是從最底下做起，可他從不抱怨，晨起最晚，夜歸最早，回來時靴子上常沾著泥，卻總是規規矩矩換好了才進後院向李嬌嬌請安。
有一回李嬌嬌問他累不累，他站在廊下笑著搖頭，說“額娘放心，阿瑪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兒子不怕累”。
李嬌嬌看著他比從前寬闊了許多的肩膀和日漸分明的下頜線條，心裡又是欣慰又是恍惚——那個曾經追著弘昀滿院子跑的小少年，已經長成能替阿瑪分憂的大人了。
弘昀那邊也有了變化。
他如今十歲，書雖念得仍舊磕絆，可騎射功夫一日比一日精進，府裡的教習師傅前些日子跟四爺誇了好幾回，說三阿哥的臂力在同齡人中罕有，彎弓射箭十發九中，將來若上沙場，必是一員悍將。
四爺聽了面上不顯，夜裡卻悄悄跟李嬌嬌說了一句：“弘昀那小子，比他二哥小時候有勁兒多了。”李嬌嬌正在燈下看著小人書，聽了這話頭也沒抬：“那你早些把他送軍營去吧，省得他每日在園子裡追著鳥跑，把那些水鴨嚇得都不敢靠岸了。”
話雖這麼說，可她嘴角是翹著的。
家裡頭的兒女們一天比一天大，各有各的去處，四爺心裡是踏實的。
唯獨福寶的婚事，像一根細刺一樣紮在他心頭，平日裡不覺得疼，可每每想起來，便隱隱地硌著。
福寶今年已經十六了。
雖然她的年紀還不到非嫁不可的時候，可身為親王之女，在她這個年紀開始相看人家，已是理所應當的事。
四爺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替她留心，從京城勳貴到滿蒙世家，但凡有適齡的子侄，他都讓人打聽過底細。可越是打聽，心裡越是沉。
他的大格格已經嫁在了京城，嫁給了烏拉那拉氏的星德，如今安穩度日，逢年過節還能回府看看，這是他的福氣。
可福寶是第二個格格，按規矩。按情理，很難再嫁在京城了。
這些年大清的格格們大多嫁去了蒙古，遠的近的都有，說是聯姻，其實不過是拿女兒換邊疆的安穩。
他大哥的幾個格格，前些年便先後被撫蒙嫁了蒙古各部，有的遠在科爾沁，有的去了土默特，出嫁之後便是山高水遠，幾年也見不上一面。
四爺每次想到這些，心頭便像壓了一塊石頭。
福寶性子活潑，雖然從小不像弘昀那般張揚，可那顆心是軟的。細的，會在李嬌嬌身子乏時悄悄端一碗熱湯放在她床頭，會在弘昀瘋跑摔了跤時蹲在旁邊替他吹傷口，會在四爺批摺子到深夜時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在他手邊放一碟子她親手剝的核桃仁，然後不等他說話便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這樣的女兒，他如何捨得送她去千里之外的草原？
可大清有規矩，親王之女有多半要撫蒙遠嫁，這是數十年來的慣例，康熙朝的公主們。格格們，前前後後嫁了多少去蒙古的，數都數不過來。
四爺若是硬要把福寶留在京城，一則違了祖制，二則便是明擺著說“我不願意女兒去受那個苦”，有心之人聽了，便是一樁可以拿來做文章的由頭。
這件事他想了很久，始終沒有跟李嬌嬌提起。
她如今懷著最小的那個，月份大了之後身子沉重，夜裡常常睡不安穩，腿腫得連鞋都穿不上，白日里還要操心幾個孩子的吃喝瑣事。
四爺看著她每日傻樂呵的樣子，便把那些話都咽回了肚子裡，只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籌謀著。
他先把京中幾家勳貴的子弟過了一遍篩子，又悄悄讓人去打聽了幾個蒙古王公的子弟，在心裡排了排，篩了又篩。
有一回蘇培盛端茶進來時，正看見四爺面前攤著一張寫滿名字的紙，墨跡有新有舊，有的畫了圈，有的打了叉。蘇培盛不敢多看，放了茶便退了出去，可心裡隱約知道——爺在為三格格的事熬神呢。
終於有一日，四爺在一張紙上寫了一個名字，端詳了片刻，在後面畫了一個圈，又添了一行小字備註，然後把紙折起來收進了暗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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